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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走廊那头没有声音了。林弋大概睡了,也可能在看书,但以那个人的作息,十一点半之前大概率已经关灯了。 陆星野觉得林弋的生活规律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科技公司老板。不熬夜,不应酬的时候不喝酒,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前睡。像个退休老干部。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林弋穿了那件燕麦色开衫,头发没有往后拢,整个人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陆星野想起下午在河边的画面——阳光照着林弋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跟之前每一次看到的一样。他走路的节奏还是不急不慢,但今天的不急不慢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不在乎,今天是享受。 陆星野把被子拉到耳朵,在黑暗里眨了几下眼睛。 明天早上吃什么,他其实没那么在乎。他发那条消息,只是想跟林弋说点什么。 周日早上,陆星野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噪音,是那种让人想继续睡但又好奇在做什么的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轻响,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撞,还有煎东西的滋滋声。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翻身下床。 客卫的门开着,牙刷还在杯子里,毛巾挂得整整齐齐。林弋已经洗漱完了。陆星野用冷水洗了脸,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厨房里,林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圆领卫衣,袖口卷到小臂,围裙系在腰上。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正在煎什么东西,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混着米香弥漫了整间厨房。 “早。”林弋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东西。 陆星野走近了才看清——锅里的东西是抱蛋煎饺。饺子是速冻的那种,整齐地码在锅里,煎到底部金黄了倒进蛋液,蛋液凝固以后把小煎饺连在一起,撒了一把黑芝麻和葱花。旁边的小锅里是白粥,已经熬到米粒开花,粥面泛着一层米油。 中岛台上还有一碟小菜——酱黄瓜、腐乳、榨菜丝,摆在三个小白碟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饺子?”陆星野坐下来,看着那盘抱蛋煎饺,蛋皮金黄,饺子的底部焦脆,葱花翠绿。 “速冻的。”林弋把煎锅端到中岛台上,用锅铲切了两块,一块放到陆星野面前的盘子里,一块放到自己盘子里,“早上起来现包来不及。” 陆星野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饺子皮薄,底部煎得脆脆的,里面的馅是猪肉白菜的,咬开有汤汁。蛋皮嫩滑,沾了醋和一点点辣椒油,味道刚好。 “好吃。”陆星野说。 林弋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他今天吃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陆星野注意到他吃腐乳的时候只夹了很小的一角,酱黄瓜吃了两片,榨菜丝没碰。 “你不吃榨菜?” “有点咸。”林弋说。 陆星野把榨菜丝夹到自己碗里,拌进粥里,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林弋忽然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陆星野把最后一个煎饺吃完,用勺子刮了刮盘子里的蛋皮碎,“还有一张语文卷子没写,物理还有三道大题。” “几点能写完?” 陆星野想了想:“下午三四点吧。怎么了?” “想带你去个地方。” 陆星野的勺子在粥碗里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林弋正在喝粥,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星野看着林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他想告诉你的,你不用问他也会说。他不想告诉你的,你问了也白问。他不再追问,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那我快点写。” 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陆星野回了房间,把书桌收拾干净,摊开语文卷子。 他平时写语文卷子的速度不慢,但今天更快。不是敷衍,是效率高。默写题,看一眼就写。文言文阅读,快速扫一遍原文,再看题目,选项看一眼就能排除两个。 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城市变迁的散文,他读完第一段就知道文章在说什么了。作文题目是“温度”,他想了五分钟,列了个提纲,然后一气呵成写了八百字。 写完语文,他开始做物理。三道大题,一道力学,一道电磁,一道热学。力学那道考的是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画了个受力图,列方程,解出来。 电磁那道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画轨迹,找圆心,算半径。热学那道考的是理想气体状态方程,套公式,算两次,检查一遍。 全部做完的时候,下午两点四十。 陆星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换了衣服。他今天没穿昨天那套,找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黑色束脚运动裤,白色板鞋。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把头发抓了抓,好了。 走到客厅,林弋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不是平板,是一本纸质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背心,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居家,更——陆星野想了半天,没想到合适的词。 “写完了?”林弋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嗯。” “那走吧。” 林弋拿起车钥匙,在玄关换鞋。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很新。陆星野注意到他的鞋带系法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交叉打结,今天是绕了一圈再打,结更小更紧。 “你鞋带系法还分每天不一样的?”陆星野问。 林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这个结更牢,走路不会松。” “你昨天那双鞋的结松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昨天就系这种?” 林弋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今天问题很多。” ( ′ `)陆星野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跟林弋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冒出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就是想听林弋回答。 林弋回答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回答问题是为了给出答案,他回答问题是为了让对话结束。但又不让人觉得敷衍,就是一种“我说完了,你可以不说了”的从容。 上了车,陆星野系好安全带,问:“现在能说去哪儿了吧?” 林弋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开出地库,汇入主路,才说了一句:“书城。” “书城?” “嗯,想去买几本书。” 陆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周日下午的北京,阳光带着一点深秋的暖意,不那么刺眼了。路边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车顶上又滑下去。 “你可以买几本辅导书,”林弋说,“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我辅导书够用了。”陆星野说。 “那就买点你想看的。” 陆星野没接话。他想看的——他想说他不知道。以前在出租屋的时候,除了课本和练习册,他几乎没有看过别的书。不是不喜欢,是没那个环境。出租屋太小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连放书的书架都没有。 后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待在那种闭塞的空间里,也不觉得缺什么。现在住在林弋的房子里,客厅的书架上摆了很多书,有一些他看过,大部分他没看过。他不知道从哪一本开始。 车子开到了东四环的一个商业区,地下车库停好车,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一楼。书城在三楼和四楼,很大,门口有一个巨大的旋转楼梯,楼梯上坐着不少人在看书。 陆星野跟着林弋走进去,闻到了纸和油墨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很熟悉,在图书馆闻多了。但图书馆的味道是沉闷的,这里的味道是新鲜的,带着书店咖啡角飘过来的咖啡香。 林弋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停下来,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他的手指在某一本书上停了一下,抽出来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抽了一本,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在挑西瓜。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他挑书。林弋挑书的样子跟他在厨房切菜的样子很像——不急,好像时间不是问题。别人挑书是看书名看封面,他不是,他翻到中间随便看一段,觉得好就留下,觉得不好就放回去。 “你不选吗?”林弋侧头看他。 陆星野扫了一眼整面墙的书架,有点茫然。他平时去图书馆只去教辅区,文学区的书他翻得很少。他不知道该从哪一排开始,也不知道自己适合看什么。 “我帮你选。”林弋说。 他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陆星野。陆星野看了一眼封面,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这本书不厚,写得也不复杂,你可以先看看。”林弋说。 陆星野翻了翻,字不大,但每篇都很短。他随便读了一段,说的是一个城市和记忆的关系。读了两遍,没太看懂,但也没有觉得无聊。 他又翻了翻林弋递过来的第二本。这次是石黑一雄的《远山淡影》,封面很素,书名看起来也不太吸引人。但他翻开第一页读了两段,觉得文字很顺,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阻力。 “这本也行。”林弋说,“他的句子比较干净,读起来不累。” 陆星野看了看手里的两本书,问了一句:“你呢?你买什么?” 林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厚的,陆星野扫了一眼封面——《斯通纳》。名字挺奇怪,不像小说。林弋翻了翻,就拿着了。 “你看过吗?”陆星野问。 “看过电子版,想买本纸质的。” “讲什么的?” 林弋想了想,说:“讲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上大学,教书,结婚,生病,死。没什么大事,但写得很好。” 陆星野看着林弋手里那本厚厚的书。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没什么大事,但写得很好。他想问林弋为什么喜欢这种书,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那我这两本你帮我看看。” 林弋接过他手里的两本,看了一眼定价,说:“走吧,去结账。” 结账的时候,陆星野掏出手机要扫码,林弋先一步把卡递给了收银员。 “我买我自己的,你干嘛帮我付?” “你不是我带的吗?”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生,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弋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陆星野。她的表情变化很快,职业笑容差点没挂住。 陆星野没注意到。他正在从林弋手里接过装书的袋子,手指碰到林弋的手指,他的指尖是凉的,书店的空调开得低,那件针织背心不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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