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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很好看。”陆星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弋,低着头整理毛巾架上的毛巾。那条灰色毛巾被他叠了三次,越叠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知道了。”林弋说。 就这样?知道了? 陆星野转过身,林弋已经走回走廊了。他的背影被夜灯的光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深灰色的棉质睡衣在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比白天更柔软。 “晚安。”林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晚安。” 陆星野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枕头被洇湿了一小片,凉凉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燥的那半边枕头里。 林弋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知道他觉得他穿得好看了?然后呢?没了? 陆星野在被子里翻来翻去,把被子滚成一个长条抱在怀里。被子不够长,他的脚露在外面。他又把被子抖开重新盖好。 周四早上,陆星野的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又躺了五分钟。 嗓子不疼了,头也不重了。烧退得干干净净,只剩鼻子还有点堵,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走廊的时候,客卫的门开着,洗脸池前没有人,毛巾是湿的。林弋已经洗漱完了。 他走到厨房。 林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双排扣外套,版型偏宽松,面料看起来有厚度。外套里面叠穿了一件条纹衬衫,黑白相间的细条纹,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衬衫下面一小截脖颈。 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自然地垂在外面,跟外套的下摆形成一个层次。裤子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裤。鞋子是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鞋面很亮,但款式不商务,鞋头偏长,看起来有点时髦。 “早安。”陆星野说。 林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把灶台上的东西往他那边推了推。“今天吃馄饨。你不是嗓子刚好吗,吃这个舒服。” 桌上放着两碗小馄饨,汤是清的,上面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馄饨皮很薄,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 旁边还有一小碟醋和一小碟辣椒油,辣椒油的碗边放着一根小勺,勺子上沾了一点红油,大概是林弋尝过了。 陆星野在高脚椅上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馄饨皮滑溜溜的,碰到舌头就破了,里面的肉馅很鲜,混着一点点姜末的味道。 汤底应该是骨头汤,喝起来不腻,紫菜和虾皮的鲜味被热汤冲开以后整个鼻腔都是海的咸味。 陆星野吃着吃着,忽然注意到林弋今天的外套扣子没系。双排扣外套敞着穿,露出里面的条纹衬衫。 衬衫的袖子比外套的袖子长一点,从外套袖口露出窄窄的一截黑白条纹。他想起自己衣柜里也有几件条纹衬衫,但穿起来的效果跟林弋完全不一样。 他穿条纹衬衫像要去参加演讲比赛,林弋穿条纹衬衫像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套上就走了。 “你今天要出门?”陆星野问。 “嗯,上午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一个行业论坛。我去听听。” 陆星野想象了一下林弋穿着这身坐在论坛会场里的样子。周围大概都是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林弋穿着浅灰色双排扣外套和条纹衬衫坐在那里,大概会是全场最不像来开会的那个。 “你穿这个去开会?”陆星野指了指那件外套。 “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你应该穿西装。”陆星野说完就把脸埋进馄饨碗里,假装在喝汤。 林弋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陆星野听到他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叮。 “你今天去学校?”林弋问,声音没什么变化。 “嗯。病好了。” “鼻子还堵着呢。” “不影响听课。” “药带了吗?” “带了。” “中午别忘了吃。” “知道了。” 两个人把馄饨吃完了。陆星野端着碗去洗的时候,林弋也把自己那个碗拿过来放在水槽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冲碗一个擦手。 陆星野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弋的手背。他的手还是凉的,不管早上喝了多热的汤,手指总是凉的。 陆星野缩回手,从旁边抽了一张厨房纸擦干手,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走了。”他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等一下。” 陆星野转过身。 林弋从走廊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条黑白格纹围巾。他把围巾叠了两折,挂在陆星野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围巾太长,绕了一圈还剩一截,他把那截塞进围巾的缝隙里,整理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陆星野的下巴,凉的,但很轻,像冬天的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外面冷。你鼻子还堵着,围上舒服点。”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黑白格纹,是昨天那条。围巾上有林弋昨天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外面的冷空气,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有。 “你不戴了?”陆星野问。 “我还有别的。” 陆星野想说“你的围巾戴在我脖子上别人会以为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是哪种关系。继兄和继弟?住在一起的两个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的关系。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嘴。 “走了。” “嗯。” 到了学校,钱嘉豪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围巾。” “我知道是围巾,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戴围巾了?你不是冬天都不穿秋裤的人吗?” 陆星野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里:“感冒了。” “哦对,你昨天请假了。”钱嘉豪凑过来,盯着那条围巾看了两秒,“这围巾还挺好看的,哪买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别人的。” 钱嘉豪的眼神变了。他看了陆星野一眼,又看了一眼围巾,然后什么也没说,嘿嘿笑了两声就转回去了。那两声嘿嘿笑得陆星野浑身不舒服,但他没有追问。追问就输了。 (╬ ò﹏ó) 上课的时候,陆星野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桌斗里。围巾的羊毛混纺面料贴在脸上很软,他放的时候手指在格子纹理上蹭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讲了一篇阅读理解,说的是一个人搬到新城市以后慢慢适应新生活的过程。 陆星野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那篇文章写的事情跟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搬到新城市,适应新生活——他不是搬了城市,他是搬进了一个人的生活。 但他没有觉得“适应”这个过程很艰难。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就进来了,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没遇到任何阻力。那个人就是把自己的生活摊开在他面前,然后说,你进来吧。 陆星野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林弋。写完以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用笔把它们涂成了一个黑色的实心圆。 中午吃饭的时候,钱嘉豪从食堂打了饭回来,坐在陆星野对面。他把自己的鸡腿夹到陆星野的盘子里。 “你感冒了,补补。” “感冒跟吃鸡腿有什么关系?” “补身体。我妈说的。”钱嘉豪啃着自己那根鸡腿,含混地说,“对了,你那个继兄今天早上又给你做早餐了?” “嗯。馄饨。” “馄饨!他也太——你继兄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不用上班的吗?” “要上班。他做完早餐再去。” 钱嘉豪嚼着鸡腿,露出一个“这也太不真实了”的表情。他把骨头吐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嘴,压低声音说:“陆星野,我跟你讲个事你别生气。” “说。”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了?” 陆星野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钱嘉豪想了半天,用手比划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动作,“你以前对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好像……有点在乎了。” “在乎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那种感觉。你以前像一堵墙,什么都穿不透。现在那堵墙好像开了扇窗户,有人能从窗户外面往里看了。” 陆星野没有说话。他把鸡腿吃完,把骨头放在盘子的边缘,用纸巾盖住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公交。风比早上大了,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把围巾从书包里拿出来重新围上,围巾上林弋的味道已经快没了,被教室里各种气味盖得干干净净。但围巾本身的格子纹理摸起来还是那个触感,柔软,不塌。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透过那道划痕看到外面的街道。银杏叶铺满了人行道,金黄色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 林弋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会场,很大的会议厅,台上有人在讲话,台下坐满了人。林弋的座位大概在前排,因为拍到的台下的人都是后脑勺。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林弋坐在会场里低头打字的样子。穿着浅灰色双排扣外套,条纹衬衫的领口微敞,手机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他回了一条:“我今天吃了鸡腿。” 过了十几秒,林弋回了一个问号。 “同学给的。说我感冒了要补身体。” 又过了十几秒,林弋发了一行字:“你同学说得对。晚上想吃什么?” 陆星野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清淡的。” “那就蒸鱼。再炒个青菜。” “好。” 陆星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回地面。 他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围巾是暖的。他忽然想起钱嘉豪说的那扇窗户。他觉得不是因为墙开了窗户,是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了,那个人走得太轻太慢,他过了很久才发现。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鱼的味道扑面而来。陆星野换了鞋走进厨房,林弋正站在灶台前,把蒸好的鱼从锅里端出来。他换掉了那身好看的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围裙系在腰上。 条纹衬衫和双排扣外套被搭在餐椅背上,叠得很整齐。他大概是一进门就把衣服换了,先去做了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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