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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多。” 六点多就回来了。他六点多回来,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煮汤,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到现在。 而他陆星野,五点放学,在校门口磨叽了一会儿,路上堵了一会儿,到家快六点半。 也就是说,林弋比他先到家。 这个人今天特意说了“尽量早点回来”,然后真的早回来了。回来以后就开始做饭,做两个人的饭。 陆星野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愣着干嘛?”林弋已经把汤盛出来了,放在中岛台上,“吃饭。” 陆星野洗了手,在中岛台前坐下来。 林弋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喝汤,暖暖胃。” 陆星野捧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冬瓜炖得很烂了,排骨的肉已经脱骨,汤的味道咸鲜,不油不腻。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饿了,还是因为这碗汤确实好喝,只觉得热乎乎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 “好喝。”陆星野说。 林弋嗯了一声,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喝着汤,吃着菜。 西红柿炒鸡蛋是甜的,陆星野喜欢甜的。西兰花脆嫩,咸淡刚好。那个汤他喝了两碗,饭吃了两碗。 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陆星野的筷子在西红柿炒鸡蛋的盘子里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弋问。 “没什么。”陆星野把那块西红柿夹起来放在嘴里嚼了,垂下眼睛。他想说的是—— 你说你昨天在忙,那今天呢?今天不忙了?还是特意推了什么事? 他咽下那口西红柿,又扒了一口饭,把它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一起吞了下去。 吃完饭后,林弋收拾碗筷,陆星野主动说了一句“我来洗”。 林弋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把碗筷递给他,自己去擦灶台了。 两个人背对背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 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期中考试是什么时候?”林弋忽然问。 陆星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这是林弋第一次主动问起跟学校有关的事情。 “下周五。”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陆星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只刚洗好的碗,水滴顺着碗壁往下滴。他看着林弋,林弋也看着他。 “年级第一那种还行。”陆星野说。 林弋擦灶台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下巴收一下的小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眼睛里有碎碎的光。 “这么厉害?”他说。 陆星野的耳尖一下子红了。 他飞快地转过身,把那只碗扣进沥水架,然后拿起另一只碗开始洗,洗得飞快,差点把碗摔了。 “你笑什么?”他背对着林弋说。 “没笑。”林弋说。 但他分明还在笑,陆星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了。 陆星野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的时候,手指头有一点抖。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洗洁精太滑了,跟林弋的嘴角弧度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写作业了。”陆星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又听到了林弋的声音。 “陆星野。” 他停住,但没有回头。 “晚安。” 这一次,走廊的感应灯没有灭。 陆星野站在原地,过了两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晚安。” 声音不大,但这一次,他知道林弋听到了。
第7章 没人能从理发店笑着走出来 周五班会课,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陆星野,头发的事儿我说了好几回了。下周一之前必须染回来,不然请家长。” 全班三十几号人齐刷刷转头。陆星野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表情像是老师点的是别人的名。 但他转笔的速度出卖了他,平时转一圈的节奏,现在转了两圈半。 钱嘉豪回过头来,嘴型比划:“惨了。” 下课铃一响,钱嘉豪立刻转过来:“周末去染?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店,手艺不错。” 陆星野想了想:“行。” 他对理发店没什么讲究。这头金毛是去年夏天染的,那阵子他妈刚跟林建国确定关系。 他在家待着烦,就找了个店染了金色。选这个色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最扎眼。 效果也确实好,染完以后走在路上,盯着他看的人多了,但凑上来跟他说话的人少了。 正好。 周六下午两点,钱嘉豪在小区门口等他。 陆星野出门的时候,林弋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家居服松松垮垮的,茶几上放了一杯咖啡。 “出去?” “染头发。” 林弋的目光在他那头金毛上停了一秒,点了点头:“要我送吗?” “不用。” 陆星野弯腰系鞋带,听到林弋在身后说了句:“别染太夸张的颜色。”他顿了一下,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出了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那么听话? 理发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网红发型工作室”的字样。 钱嘉豪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放着一首很吵的说唱,几个理发师都在忙。 “豪哥!”一个染着蓝紫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迎上来,围着黑色围裙,胸牌上写着“阿Ken”。 “我同学,染黑。”钱嘉豪拍了拍陆星野的肩膀。 阿Ken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头金毛:“哟,这颜色漂得不错。染黑可惜了。” “就黑色。”陆星野说。 “行。”阿Ken也没多劝,转身去调染料了。 陆星野坐上理发椅,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他那头金色炸毛。 染了快一年了,头顶新长出来的黑发已经有一截,像个渐变色的西瓜。忽然要染回去,说不上舍不得,就是有点不习惯。 阿Ken拿着梳子和剪刀走过来:“染之前我先给你修一下,你这个头发分叉挺严重。” 陆星野没多想,“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阿Ken站在他身后,把头发喷湿,一绺一绺地梳开。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节奏轻快。陆星野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一条搞笑视频,嘴角刚弯了一下,忽然感觉头皮上的声音不太对了——咔嚓咔嚓咔嚓,越来越快,像有人在头顶开割草机。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头顶那块,短了。 不是修了一点的短,是肉眼可见地短了一大截。 原本刘海能盖住额头,现在头顶那块只剩两厘米左右,像一块草坪中间被踩秃了一片。 两边和后脑勺还保持着原来的长度,整个头型看起来像被人从上面啃了一口。 陆星野盯着镜子里自己那颗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旁边的钱嘉豪打了个哆嗦。 阿Ken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拿着剪刀转了一圈:“给你修了个层次,你看这个渐变的效果,显得脸型更立体——” “我说的是修一下。”陆星野打断他,“不是剪成这个鬼样子。” 钱嘉豪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Ken哥,你这……” 阿Ken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镇定:“没事没事,染完就好了,黑色看不出来的。 而且头顶短一点好打理,你看那些男明星,” “继续染。”陆星野闭上眼,不想看了。 事已至此,剪都剪了。 阿Ken动作飞快地把黑色染发膏往他头上糊。黑色的膏体一点点地盖住金色,像墨汁倒进了金色的池子里。 陆星野闭着眼,感受着头皮上凉飕飕的触感,闻着染发膏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三十五分钟之后,洗头,吹干。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黑头发的陆星野。 他快一年没见过自己黑发的样子了。皮肤白,眉眼深,黑头发垂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乖——如果忽略头顶那块的话。 那块被剪短的地方在黑色头发的衬托下更明显了。侧面看,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块,头型从饱满变成了奇怪。 阿Ken用吹风机和发胶折腾了十分钟,把旁边的头发往中间梳,勉强盖住了。从正面看还行,从侧面看,嗯,还是能看出来。 “好了!”阿Ken放下吹风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释然。 陆星野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抬头。 正面看,正常高中生。左边看,还行。右边看,还行。但从上面看——他没有办法从上面看自己,但他知道,一定很丑。 钱嘉豪在旁边站了半天,挤出一句:“其实……也没有那么明显。”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 钱嘉豪缩了缩脖子:“就是短了点,长长就好了,头发嘛,长得很快的。” “多快?”陆星野问。 钱嘉豪张了张嘴,算了一下:“一个月……一厘米?” 一个月一厘米。头顶这块大概只剩两厘米,长回正常长度至少要两个月。 钱嘉豪没有把这个数字说出来,因为他看到陆星野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结账的时候,阿Ken主动打了八折。陆星野扫码付了钱,一句废话没说,拎起书包就走。 出了理发店的门,十月的风吹过来,头顶那块短毛的地方忽然一阵凉。 他伸手摸了一下——扎手。像摸一只刚剃完毛的猫。 钱嘉豪追上他:“我请你喝奶茶吧?” “不喝。” “那炸鸡?” “不吃。” 钱嘉豪闭上了嘴。他认识陆星野三年了,知道这人现在最好别惹。 走到路口两人分开,钱嘉豪看着陆星野的背影——黑色卫衣,黑色书包,新染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不太自然的光泽。 那个背影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瘦,一样的高,一样的拒人千里。 但钱嘉豪总觉得,陆星野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了一点,腰挺得太直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也许是在跟自己的头顶较劲。 回到家,林弋不在。 玄关鞋柜上留了一张便签条:“公司有事,晚点回。冰箱里有排骨。” 陆星野把便签条看了一遍,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拉开冰箱门,保鲜层放着一个保鲜盒,红烧排骨,旁边还有一小盒米饭。他放进微波炉,设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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