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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难得的休息日,程鸥说要“放松一下”,硬拽着他去看一场他毫无兴趣的射箭比赛。他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运动员一轮一轮地射箭,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回去还能补一觉。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十四岁的沈夏夜个子已经很高了,穿着红色的比赛服,张扬又热烈。 决赛局是他和主场选手对决,那是赛前最被看好的少年天才,每射出一箭全场都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而沈夏夜在另一端的靶位上,像一座孤岛。 整个场馆成千上万的人,除了同样国籍的关海潮,没人希望他赢,也没人觉得他会赢。 可他真的一箭一箭,将比分拉得越来越大。观众席开始发出嘘声,一波高过一波,但那个少年像什么都没听见,抬手、放箭,一点不知道紧张和压力为何物。 最后一箭,少年松手,箭正中靶心。绝杀。 关海潮到现在还记得那一瞬间沈夏夜转过身来的样子——高举着弓,眼神亮得惊人,嘴角咧开的笑容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骄傲与意气风发,像是对所有的人说:看我不爽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我赢了。 关海潮坐在观众席喧嚣的叫骂声里,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在那一刻,心上摇摆不定的天平被投进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砝码,指引着他的命运向着一端极速倾斜。 他想,这个小孩都能顶着压力做到没人觉得可能的事,他为什么不可以。 不就是回国从零开始吗,那就从零开始。 他应该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行尸走肉。 就这样,他抛弃了一切回国投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舍了半条命,一点一点挣到了如今的局面。 那是关海潮一生中最不后悔的一个选择。 “所以小夏,你算救过我一次。”现在三十一岁的关海潮看着二十二岁的沈夏夜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给我一个回报的机会好不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跟你一起想想办法。” 说完,关海潮没有再催促,安安静静坐在沈夏夜身旁等待着。 像一座山在等一场雨停,像当年那个坐在看台上的二十三岁的自己在等一个少年射出最后一箭——相信他会回头,相信他会赢。
第28章 既生瑜,何生亮 场下的另一端,领奖台静静坐落在那里。它不过是一组高低错落的冰冷台阶,可一旦灯光亮起,掌声雷动,它便瞬间化身为荣耀的圣坛。所有人争得头破血流,不惜拿命去换,只为了登上最高的那级台阶,在那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他们管那叫胜利。 沈夏夜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驰光决定学射箭的那一天。那一天他拿了U12的冠军,亲朋好友都在现场为他道贺,10岁的许驰光拉着他的手,一向严肃的小脸上全是崇拜和向往。他说,夏夜,我也要学射箭,将来我们要一起站上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 彼时他们还年少,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几年后沈夏夜才懂,那句“一起”有多重。重到后来他们站在决赛场的两端沉默地厮杀,箭靶和人心中间好像都隔了一道天堑,他才终于明白了竞技体育的残酷。 最高领奖台是冠军的登神殿,失败者的乱葬岗。那个小小的台子,从来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立。 “你去打听过我的事了吧。”沈夏夜收回视线,终于开口。 关海潮生怕又刺伤了他,斟酌着开口:“教练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狄狄逑怔栗、 沈夏夜听着这个评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等看清的时候,只剩下一丝苦涩还挂在嘴角。 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那三年里出了两个。而天才,原来也分三六九等。 既生瑜,何生亮啊。 沈夏夜知道关海潮那句“你算救过我一次”是在故意放低姿态,好让他接得住这份关心。可也许真的是独自背负这些太累了,在这个凌晨,在这黑漆漆的、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体育馆里,他终于想找个人说一说。 “我和小光是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小两岁,从小就安静,也没什么朋友。但我们父母关系好,我也就一直当他的哥哥。” 小时候的许驰光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他去哪里,许驰光就跟到哪里;他玩什么,许驰光就站在旁边看;他不高兴了,许驰光就默默地陪着他,也不问为什么。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弟弟大概会一直这样跟着他。 “8岁我开始学射箭,大大小小的比赛,我一场都没输过。每个人都夸我是天才,说我是奥运冠军的苗子。那时候我真的坚信,男子反曲弓的历史就应该由我书写。” 而这些年少的荣光,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在15岁许驰光也打进国家队里后,戛然而止。 从天之骄子沦为千年老二,冠军的领奖台,他再没站上去过。 有时候是全程被压制,有时候是领先被反超。一次两次,他告诉自己,是运气。五次十次,他咬着牙想,是不够努力。 于是他每天练十六个小时,练到胳膊发抖也不肯放弓,练到视线模糊也不肯眨眼。教练让他休息,他不听。队医说他再这样下去会废掉,他不管。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拼命,总能赢回来。 可是十次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他终于只能承认,在绝对的天赋面前,他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后面再跟许驰光在赛场相遇,还未战,心已经先灰了。 “我知道有他在对国家队是好事,我也知道功成不必在我,即使站不上最高领奖台,我也应该从一而终履行运动员的使命,奋战到最后一刻。” “但我就是做不到。” 这几个字落下来,带着那些年所有的溃败。 “我开始讨厌射箭,也讨厌他。我想要是当初没学射箭就好了,要是有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许驰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就好了。” 可他怎么能这么对待许驰光,那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弟弟啊。 为了压制那种恶意,沈夏夜开始自残。那年他16岁。 关海潮想起那些藏在裤裤管底下,层层叠叠新旧交织的疤痕,抬起手,落在沈夏夜的后背上。 17岁,他和许驰光一起站上了世锦赛的冠军领奖台。 反曲弓男子团体金牌,终结了二十几年世锦赛零金的尴尬局面,真真正正书写了属于他们的奇迹。 领奖台上的灯光很亮,沈夏夜站在中间,左边是许驰光,右边是国家队的另一个队友。国歌奏响的那一刻,沈夏夜终于又久违地感到幸福。他想,能这样下去也很好,等明年,他们也会这样并肩站在奥运会的冠军领奖台上。那一刻,沈夏夜几乎要与自己和解了。 可这种幸福只持续了短短十五分钟。 更衣室的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沈夏夜正弯腰解鞋带。 他还穿着那身湿透的队服,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那块金牌挂在储物柜的把手上,晃悠悠地转着,反射着更衣室惨白的灯光。 拿了银牌的那几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沈夏夜认识——决赛最后一轮,被他压了两环下去。此刻那张脸上挂着汗,眼神却淬了毒,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阴阳怪气的。 “运气不错。”他用英语说,咬字很重,“一次而已,别太当回事。” 更衣室里静了一瞬,国家队的领队皱着眉站起来,伸手示意队员们别动。另一个队友已经攥紧了拳头,被许驰光按住手腕。 没人理他,可那人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也是,对你们来说确实值得庆祝。”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沈夏夜身上,定住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蓄谋已久的快意。 “毕竟有的人,这辈子也就只能靠团体赛摸一摸金牌了。” 沈夏夜的手顿在鞋带上。 “千年老二。”那人换成中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把刀,就等着这一刻捅过来,“这回终于不用拿银牌了,开心坏了吧?” 更衣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沈夏夜直起身,对上那双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教练,声音很远。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是队友,力气很轻。他看见许驰光转过身来,嘴唇翕动,好像在说,夏夜,别理他。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听不得那个词,千年老二,那是一根刺,从他十五岁那年扎进去,到现在都没有拔出来。它长在肉里,长在骨头缝里,长在每一次他站在起射线前、看见旁边许驰光那张脸时的心灰意冷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原来没有,它一直在那儿,随便一个人来碰一下,就搅动模糊的血肉,痛得他想要发疯。 “那也赢了你们这群废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尖锐。 “我告诉你们,这个领奖台你们不止今天站不上去,下次,以后,永远,都别再想站上去。千年老二么,我让你们也好好尝尝,那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那个人的脸色骤变,下一瞬,更衣室里炸开了。 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身体撞上储物柜的咣当声,有人喊叫,有人拉架,有人被绊倒在地。沈夏夜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他只记得眼前是晃动的人影,耳边是混乱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血腥和疯狂的愤怒。 储物柜的门被撞开又撞上,金牌从挂钩上掉下来,落在地上,不知道被谁的脚踢到了角落里。 然后他看见一道寒光,那个人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支箭,握在手里,朝着他狠狠扎过来。 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躲,来不及挡,甚至来不及害怕。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斜刺里冲过来,挡在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支箭。 “小光!!!” 沈夏夜听见自己的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看见那支箭扎进许驰光的右臂,看见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队服。 ---- 过去只讲了一半,下章还有
第29章 别再躲着了 许驰光的右臂永久性损伤,医生说是严重的神经和肌腱损伤,伤到了根本,想要恢复之前的竞技水平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沈夏夜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他只记得那个下午,诊室的门开着一道缝,他看见许驰光坐在里面,背对着他,一向挺直的脊背在医生下了论断之后塌了下去。 “小光拿命救我。”他顿了顿,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可我看见他受伤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缓了好久,沈夏夜才终于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剜出来的,“我是不是,又能拿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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