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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问关海潮:“你说,我还配当运动员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十几年弓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我连人都不配当。” 国家队给许驰光找了最好的医生,北京的,上海的,还托人问了国外的专家,可所有人得出的结论都一样——永久性损伤,无法恢复。 沈夏夜想退役,想陪许驰光看病,更想去找那个罪魁祸首一箭扎穿他的胳膊,让他也尝尝被毁掉是什么滋味。 可他一样都做不到。 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马上备战奥运了,队里需要你撑着。小光已经这样了,你不能也垮了。” 他想,那好吧,他撑着。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连“撑着”这件事,他都没做到。 最开始是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支箭,就是血,就是许驰光惨白的脸色和塌下去的脊梁。后来是吃不下,嚼着嚼着就想吐,胃里翻涌着往上顶。队医给他开了安眠药,开了胃药,开了各种维生素,说你是运动员,身体是本钱,得撑住。 他撑着,撑着训练,撑着吃饭,撑着睡觉,撑着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切正常。 可一站到赛场上,那些撑住的东西就全碎了。 世锦赛之后的第一场公开赛,他站在起射线前,举起弓,瞄准,然后眼前开始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他放下弓,深呼吸,再举起来,手指开始发抖,抖得握不住弓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他扔下弓,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教练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可下一次,还是一样。 再下一次,还是一样。 眩晕,呕吐,手抖。平时训练什么问题都没有,只要站到赛场上,一到瞄准的那个瞬间就这样。 队里找了心理医生,说他这是应激障碍,赛场触发了他的创伤反应,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可奥运会不等人。 他试过硬撑着上场,告诉自己没事的,可以的,箭射出去就好了。可箭还没射出去,手已经开始抖。那几场队内循环赛,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到最后,教练已经不让他参加合练了。 那届奥运会,国家队最终没敢让他上场。 到最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了男子团体止步16强的新闻。 他知道都是因为自己,如果他忍住了脾气,许驰光不会受伤;如果他能正常一点,能再多撑一段时间,结果可能就不一样。全队四年的努力,无数人的期待,近在咫尺的冠军,最后变成惨淡的十六强,全都是因为他。 也就是那段时间,自残变得越来越频繁。 他已经习惯了,疼一下,就清醒一点;血渗出来,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好像松开一点。那些疤痕层层叠叠,旧的还没好透,新的又添上去。 他以为没人会发现,训练穿长裤,洗澡躲着人,伤口都藏在裤管底下。 可有一次他下手重了点,训练时,旁边人一声惊呼:“夏夜,你的腿——!” 他低头,看见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训练馆的地板上。 后来,队里批准了他的退役申请。那一年,他十八岁。 那段漫长的过去,沈夏夜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很久,有时候又忽然冒出几句。关海潮只是听着,手还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人托我打听神经修复的医生,是不是你?” 沈夏夜愣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可能是吧。”他说,“我记不清问过多少人了。” 退役之后,整整一年,他什么也没干,就是找人。北京的专家问过了,上海的专家问过了,有人说德国有个医生专攻这个,他就去德国。有人说美国有个医院做过类似的案例,他就去美国。 后来,终于打听到一个国外的医生有过相似伤情成功修复的案例,他托人把资料递过去,又托国家队出面联系。 再后来,许驰光去了国外治疗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右臂恢复了九成。 沈夏夜没敢去看他,只是在那个消息传回来的晚上一个人对着墙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吃了一顿早饭,两屉包子,一碗粥,吃得很干净。 那是他那么久以来,第一次好好吃饭。 然后,他开始想自己的事。 毕竟拿过世界冠军,国家会安排他上学的事,可他没去,觉得没有脸。 有个之前对接过的广告商找他,说你长得那么好,要不要考虑进娱乐圈?考个电影学院,转型当演员,现在很多运动员都走这条路。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报了个艺考培训机构。 突击学了半年表演就考上了,拍了几部戏,演了几个角色,在镜头前笑着,说着剧本里的台词,演着别人的人生。 这时候他会很感谢射箭是一个冷门运动,冷门到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许驰光的人替他挡了一箭。 他一直粉饰太平地过日子,那些念头,那些不能原谅自己的瞬间,那些在深夜涌上来又被他死死按下去的黑暗,他以为只要不说,不想,它们就会慢慢烂在肚子里,变成一块不会疼的疤。 全新的环境让他曾经一度都以为自己好了,甚至还有勇气接下了《穿杨》。 直到今天许驰光说,夏夜,我想见你一面。他终于不得不再次直面自己的丑陋和无能。 “我配吗?” 三个字,问得很轻,像是问关海潮,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许驰光。 “他拿命救我,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冠军,我这三年一次都没去看过他。我算什么哥哥,算什么朋友?” 关海潮把手从沈夏夜后背上移开,然后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夏,君子论迹不论心。谁都是有阴暗面的,你没必要拿圣人的标准苛责自己。” 沈夏夜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慢慢地塌了下去。 “许驰光受伤是加害者的错,不是你的错。小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受伤,应激,退役,这些没有一件是你选的。可替他找医生,让他重新拿起弓,这是你选的,你选的是对的。” 沈夏夜的眼眶忽然开始发酸,酸得他不得不垂下眼睛。 “你没去看他,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你不敢。可不敢不是错,人都有不敢的事。” 关海潮的手掌往上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现在他叫你去见他,你就去。把你的愧疚当面说清楚,把那些你觉得自己丑陋的念头,也摊开来让他看。”关海潮顿了一下,“他要是恨你,你就受着,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他要是不恨你——” “那你就别再躲着了。”
第30章 从那个更衣室里走出来吧 夺冠后的第四天,许驰光来了北越。 他忙着回队里总结和接受采访,一直没能脱开身。等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谁也没告诉,一个人订了机票,坐车找到了剧组包下的那个射箭训练场。 沈夏夜收到微信时正在跟关海潮对明天的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看到许驰光给他发了一个定位,留下一句:我在这里等你。 甚至来不及跟关海潮解释,沈夏夜猛地站起来就往射箭场跑。 训练场里没开大灯,只有窗户里透进来的午后日光斜斜地铺在箭道上。许驰光就站在那片暖光里,背对着门口低头细细调试一把弓的准星,动作沉稳而专注。 他又长高了,也瘦了,水蓝色的牛仔外套穿在身上有些空荡,却更衬得他肩背挺拔。 沈夏夜站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而许驰光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放下弓,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光晕,那张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眉眼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沉淀的稳重。 三年前离开国家队时,许驰光还是个半大孩子,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想也知道,这份仓促的成长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煎熬。 手术,康复,重新学怎么握弓,重新学怎么发力,重新把那只差点废掉的手,一点点练回能站在赛场上的样子。 那些日子有多难,沈夏夜连想都不敢深想。 许驰光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而已。 沈夏夜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个四年没见的人。日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浅浅的河,沉默漫延许久,是许驰光先开了口。 “夏夜,你瘦了。” 沈夏夜缓缓走上前,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走得异常缓慢,直到在许驰光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那些在来的路上演练了无数次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小光……你好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胳膊还疼不疼?你能去奥运会了,我,我真为你高兴。”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得乱七八糟的。三个问题挤在一起,连个停顿都没有,可不这样的话,他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事了,”许驰光语气温和,“你找的医生很好,一直都没机会跟你说,谢谢你。” 沈夏夜拼命摇头:“不要谢我,都是因为我才会害你成这样。”他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一般开口,“小光,有件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 鼓足了勇气,他终于把那些压了四年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那个在更衣室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些不敢去看他的日子,那些希望许驰光消失的恶意——他一件一件事无巨细地说,完完全全把自己剥开,将最肮脏的那一面披露给眼前这个人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 “小光,真的对不起。也许我不配当你的朋友。” 说完一切后,沈夏夜羞愧得不敢抬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太阳穴发疼。 他想,接下来等着的可能是一句“我知道了”,或者是沉默,又或者……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他只能站在那里,像站在悬崖边上,等着许驰光的宣判。 然后他听见许驰光问:“夏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沈夏夜抬头,撞进许驰光那双像静湖般澄澈的眼睛里,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怨恨和失望,只有一片沉静。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沈夏夜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该道歉的人明明是他,该被恨、被骂、被转身离开的人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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