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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僵持半刻,牧野没了辙,折回卧室戴上围巾才出门。 一路上时月偷偷瞧他好几眼,一边感叹自己眼光好,一边羡慕牧野这种硬朗的帅气。 他又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常年练舞,要保持形体轻盈纤细,肌肉线条要控制在多少范围内。这些日子他荒废基本功,也没地方去练舞,手臂上的肉都从半硬变成软了。 想到自己渺茫的前路,时月脸上敛了笑意。 到了医院,时月先去了产科病房,邱姐恢复状态不错,再留院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宝宝嫩生生的,睡在邱珍的病床旁。 时月愣愣看着小宝宝,只觉得生命很神奇。 邱珍见他喜欢小孩儿,便说让他抱抱,时月忙摆手说不敢,怕抱不好。 “胆儿小,以后你当爸……”邱珍说到一半停住,瞥了眼时月身后眸色深幽的男人,很快她转移话头:“这几天公司没什么事吧?” 时月似乎没听见她前面说了什么,笑着说:“没事,再说有佟老板呢,你别挂心公司了,当心月子里多想以后犯头疼。” 邱珍:“坐半个月子也就得了,真让我在家憋一个月我肯定要疯。我是个天生操心的命,改不了。” 时月又和她聊了一会儿,放了个小红包在宝宝屁屁底下,不顾邱珍推脱,拉着牧野走了。 市中心医院前几年新翻修,产科楼和住院部分开而建,前者在东,后者在西,恰好李婶在西侧住院部。 不到十分钟脚程,两人并肩。 牧野偏了脸,不知是否降温太多,今日迎面吹来的风也格外冷,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时月满含怜爱的目光看着襁褓中婴儿的样子。 “你喜欢小孩?” 牧野声音有些低,差点被风吹散了。 时月恍惚以为自己听错,怔愣愣地,随即扬起浅笑:“我只是很少见到,觉得很好奇。” 浅笑不深,至少没深进眼底。 他见生离死别比新生多。 时月不想聊这个,反问他:“那你呢哥,你喜欢小孩儿吗?” 牧野渐渐停下步子,紧盯着眼前的人,半晌后意味不明地笑着说:“不喜欢,但有时候又喜欢。” 时月不解,眉毛拧成了问号:“什么时候会喜欢?” 他隐隐觉得牧野话里有话,但奈何脑子里缺根儿弦,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牧野摇摇头,却不再说了。 到了李婶病房时,却正碰见二老在收拾东西。 耿老师眼眶红了一圈,见他们来了,勉强笑了下,道:“还想着回去了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你们刚好来了。” 牧野和时月对视一眼,有些不好的预感。 耿老师取下眼镜,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刚好我收拾东西累了,正好小牧来了,和我到外面去抽个烟吧。” 牧野犹豫看向时月,时月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灰暗。 抽烟其实只是借口,耿老师戒烟有段时间了,自李婶住院起就省了这项开支。 牧野递出烟盒,耿老师笑得像哭,摆摆手,不大好意思自己在年轻人面前就这样哭得泪眼汪汪。 “医生说可以带她回家了。” 牧野陡然一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耿老师哽咽:“怎么这么快……总想着能到年后……” 癌细胞转移太快,老人家身体扛不住,能支撑半年多已是不易,如今油尽灯枯,即便把全天下的好药都搜罗了来,也无力回天。 时月知道这个消息,只怕会伤心得厉害。 牧野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和时月开口说。 回了病房,几人都沉默着,牧野皱着眉帮耿老师收拾行李,时月帮李婶穿衣服。 李婶消瘦得让人不可思议,偏低的体温让时月心惊。 或许是刚才的新生和此刻的落差太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不复往日的开朗。 去超市办年货的计划被搁置,牧野和时月默契地没再提,带着李婶和耿老师回了月港村。 回程比来时静得多,只有外头呼呼的风声。 时月向佟越告假,说家里亲人生病需要照顾,佟越很快同意,又给他转了一笔钱,让他安心在家照顾亲人,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了就发消息给他。 时月道了谢,但没收钱。 耿老师的老房子有段时间没人住,时月和牧野留下来帮着打扫,村子里的人听了信赶着来看望。 王革也来了,拉着牧野在院子里说话。 顺着风,时月听了一些,王革的意思是说有些东西要提前准备,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好。牧野应了,说你去帮忙备着,钱的事不用担心,有他。 王革唉声叹道:“老耿一家都是好相处的,偏偏……”话说到这儿,他摆摆手,也红了眼。 到了傍晚时,耿老师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时月正巧端着牧野炒好的菜进院子里,与那人麻木的双眼对视上,一些不好的记忆便如按了自动播放似的在脑海里闪现。 赖婆婆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僵直转开视线,径直朝李婶的房间去。 耿老师解释道:“她俩年轻的时候就要好。没事,让她们说会儿话吧。” 时月没想到表面看起来没半点相似处的两人会是昔日好友。 李婶只能吃软食,牧野就单独做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赖婆婆和李婶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一直到外头的小桌子收起来,她才出来。 耿老师喊住了她,把方才单独装盒的晚饭给她带,让她回家吃。 赖婆婆没推拒,那双麻木的双眼多了些悲戚,“别送了,你回去照看她吧。” 耿老师点点头,“好好,我不送了,你也别太……” 他想说人总要有这么一遭,不必太过伤心,但这话首先他自己就听不进,何况是多年好友的关系。 夜深了,时月还不肯回家。李婶睡了醒醒了睡,人不大清醒,他害怕……害怕赶不上。 耿老师见他眼下熬得青黑一片,心疼得不行,让牧野劝劝。 可牧野狠不下心劝,时月那双眼睛不聚焦地看他一眼,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最后过了凌晨,李婶醒了,这次精神看着好了很多,好似回到熟悉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她板起脸,让时月回去睡觉,时月这才肯走。 时月手脚不住的颤抖,那是对于死亡产生的恐惧和茫然。 牧野心揪成一团,被拧得生疼,他抱起时月,像抱小孩儿那样,让时月的下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想让他能心安一些。 可效果微乎其微。 时月还是在发抖。 牧野实在怕他身体撑不住,回到家后就给他脱了鞋,抱着他,严密地裹在被子里。 “别怕,睡一会儿吧。” 时月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但大脑半点不听使唤,他想说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就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牧野抱他抱得更紧,低声哄着让他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他们再一起去看李婶。 时月眼睫小幅度地抖动,和身体的机械抖动一样无法控制。 他有些滑稽地哆嗦着说,“哥,你和我说说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牧野心中叹息,问他想听什么,时月说不知道,随他说什么,都可以,他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哥不会讲故事,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时月说好。 “在我家,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男的,我小时候淘,别的姐姐妹妹见了我就说狗都不愿意挨我。” 时月用额头蹭进他胸膛,感受着隔了一层衣物的温度传递过来,应了一声。 “我干过很多坏事,其中最坏的一件,是把我姐姐的头发剃了。” 时月一听,哑然,这确实很坏。 “我姐姐抓着手边上的木板凳朝我脑袋上砸下来,到现在还有个小疤。” 时月下意识想抬手摸,被牧野制止,整个人像个娃娃似的被双手双脚禁锢住。 “爸爸妈妈溺爱,没骂我,倒是把我姐姐骂了一顿。那时候我姐姐已经念高中了,那个年纪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尊,因为这个事,她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 一直到现在,都没和家里人说和。后来我参加工作了,问她是不是还怪我。她说早就不怪了,只是恨爸妈偏心。” 时月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人,他抬起头来,“那你……” 牧野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说:“别看我最得宠,其实和家里人闹得最凶的是我。” 没等时月问,牧野就继续说:“我有个坏毛病,家里人接受不了,我也改不了,所以就闹掰,不然我怎么没回家过年。” 时月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问:“那如果我没在,你就要一个人在这里过春节吗?” 牧野按着他后颈向自己怀里靠,下巴搁在他头顶,“嗯。所以你得陪我,不能走。” 这话真霸道。 时月被按着,抬不了头,泄了气,瓮声瓮气地说:“我才不会走,都说了好多次了。” 牧野:“我年纪大了,忘性大,你多说几次我就记住‘时月会陪我’这句话。” 时月很乖顺:“嗯,时月会陪你,我一定陪你,我不会走。” 牧野松了口气,怀里这具身体总算没再发抖,时月自己都没意识到,来自心底里的恐惧真的被驱赶走了,围绕着他的只剩牧野烘人的体温。 接下来几天,时月寸步不离地收在李婶床边,到夜很深时,牧野抱着他回家,带着他和衣而睡。 生离死别的倒计时一直在继续,但没人知道归零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在第五天的凌晨,在时月到了回家的时间,李婶忽然睁开了眼,围绕着房间里,和房间里的人看了一圈,后又很快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睁开了。 昭示生命的体温渐渐褪去温度,变成了比冬日的风更冰冷的温度。 时月吊在喉咙多日的那一口气陡然松开了。他看着李婶消瘦得只剩一层薄皮的脸,那上面挂着安详的浅笑。 他默然地退出房间,耿老师忍者悲恸,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在院子里点燃。 不多久,村子里的人都匆匆赶来。 时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家鱼贯而入,后来他手臂上被系上白布,眼前陡然清晰起来,是耿老师早就泪湿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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