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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说两清就两清。”郎图低着头笑了,躲也不躲,“什么不是你说了算呢?你说留我婆婆才留我,你说送我回郎家婆婆一天不让我多待,你说跟郎志凭一起了二话没有人就消失了。我认不认你这套两清,又有什么用呢?” “顶嘴。”任快雪抽的第三下让郎图脖子上浮起来一层红血点,“既然知道没用,为什么不滚。” “我凭什么滚?”郎图脖子上新结的痂又破了,鲜血一滴一滴眼泪一样地渗。 他展开任快雪颤抖的手指,轻轻摸他的泛红手心,“我滚了多可惜,我滚了不就不能亲眼看见你死了、郎家败了这样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任快雪又要抬手,手腕却被攥住了。 郎图硬用自己的手指跟他相扣,“我滚了显得我在意。” “你遗弃我,跟我提上裤子了无牵挂的亲爸亲妈有什么区别?”郎图的嘴唇贴住他的耳根,几乎像是落下一个个断断续续的吻,“可惜他们二位先离席,剩您一个买账。我一个讨债的,还能往哪儿滚呢?” “我当年要是没留你,你现在投胎都又成年了。”任快雪头一回有点嫌弃这身病躯,恨自己稍微一激动,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发胀。 “就这你还觉得不欠我,”郎图用拇指轻轻蹭他的脸,泪水被血混成浅粉色,“你凭什么妨碍我投胎?听到电话里说我可能死了,让你松了口气吗?” 任快雪这次往回抽手,郎图松开了,任由他用尽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 郎图的脸被他打得偏向一侧,血在脸上抹开几道指宽的长条,浮起一片红肿,眼睛也红了。 任快雪一手的血,气喘吁吁地靠着墙才能站稳。 “打舒服了吗,”郎图偏着头,把嘴角的血舔了,“轮到我了吗?” 回国之后各种郎家的琐碎缠身,任快雪忍郎图好一阵子了,虽然手被震得一直哆嗦,但心里想的是就算郎图还手一拳把自己攘死在这,也算痛快了结。 “撒完了气,能吃饭了吗?”郎图花着脸,毫无隔阂地伸手搂着他的腰,又极轻松地把他携到餐桌边上,亲热地亲了一下他的耳缘,“你可以死但不能死太快。等还清了我这边,都随意。” 任快雪抬手就把一道松仁玉米扫下了桌。 郎图的眼神冷下去,“任快雪,合着你说不许浪费粮食,只是不许我?” 他说一句,任快雪扔一盘。 他说到最后,任快雪把搭着番茄汤的手一扬,红汁四溅。 “滚、蛋。”任快雪指着门口,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郎图低头轻笑,转身朝外走了。 “像我说过,都听你的。” 等到门开开又关上,任快雪才发现自己连走一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靠着餐桌把这阵心悸挨过去。 刚才那一顿颐指气使完全是情绪记忆的强撑,现在只剩下整个右手疼得发麻。 他甚至忍不住苦笑着想,大卫可能还是太乐观了。 他自己也太自作多情,还担心过郎图会为了救他走极端。 现在这么看,有郎图在,自己何愁活得过今年。 但无论如何郎图肯走,总是好的。 等稍微能动了,任快雪坐在椅子上,一手压着轻微作痛的小腹,一手准备慢慢捡地上的碎碗碟。 受揭往往的影响,他最讨厌浪费吃的。 但是独居多年,他又大部分靠注射营养,饭菜吃不掉是常事。 他看着地上摔成直角的清蒸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他还有办法把郎图气走。 任快雪的手指还没碰到最靠近手边的碎瓷片,门又裹着寒风开了。 之前郎图走时没穿大衣,现在只一件薄毛衫贴在身上,脸被北风剐得通红。 他手里拎着两只大环保袋,其中一个袋子里明显是新鲜蔬菜,另一袋里还有活物在奋力扑腾,露出一扇甩水的尾巴。 “你别以为你想饿着就能饿着,”郎图满脖子糊开的干血,俯身把任快雪手边的碎瓷片捡起来,云淡风轻,“谁叫你欠我。” 第12章 郎图很少谈起生母宝盈。 也就是任快雪第一次见过郎志凭之后,揭彧跟他简单说了一两句。 虽然郎家世代都在本地,但郎志凭有些西北血统,年轻时身量高挑,一副平展的宽肩膀。 他有一双又大又深邃的浅灰色眼睛,说话时因为笑而微微眯起来,看向郎图的目光里全是欣赏和珍爱。 “小彧阿姨,”郎志凭捧着一对水头极好的辣色刚光泥鳅背,跪在揭彧面前,“前两年我家里事情忒多,年前又病了一场。我托付您的事到现在才过来接,您担待我。” 他右手拇指留着一截长指甲,还套了一件阳绿扳指,很老派的配饰。 揭彧话少,跟郎志凭也没什么特殊待遇,“郎图我没管过,有事去问往往的小孩儿。” 任快雪看不大上这个假模假式的中年男人,但是他知道郎图的母亲宝盈早就没了,恐怕就剩这点血缘在世界上。 那时候郎图的人话仍然处在一个比较烫嘴的中下水平,看见郎志凭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怨恨,甚至连声“爸”或“叔”之类的称谓都没有,只是抱着任快雪从外头捡回家的小京巴狗,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快雪对吗?你简直就是往往的翻版。”郎志凭格外多看了两眼他的眉心,叹了口气,“叔叔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 “这倒没听她说过。”任快雪客气地笑笑。 郎志凭有些尴尬和遗憾,“可能各自都忙,总觉得有的是以后。结果往往……唉。” 然后他委婉地表示了一下,他就郎图一个孩子,早年忙生意疏忽了,想让郎图回家过年认个根,也找个机会补偿他。 那天任快雪刚跟郎图吵了一架,关于晚上睡觉谁老抢被子的一点破事。 当然说是吵架,也主要是任快雪抱怨,郎图执拗地反对:“我盖上,你踢开,我要盖上。肚子露着,凉。” 任快雪看见郎图正心烦,恨不得开学之后去住学校,趁早远离这个汪汪都汪汪不利落的狗东西。 虽说现在郎图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便宜爸,看着更不招人待见。 郎图来家里之前宝盈就没了,两年前到家的时候跟条落水狗一样,怎么不见郎志凭捧着玉镯子找上门来? 还有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让任快雪心里头不痛快。 但任快雪那时候成年了,小屁孩郎图不懂的某些道理,他略懂一部分。 郎志凭在自己已婚的前提下能跟宝盈生郎图,理论上是不愁没孩子的。 现在突然要认之前不闻不问的孩子,肯定不是因为浪子回头。 任快雪也不是没听过郎家,祖上是太医院的,一代一代的,现在是国内牌子最硬的中药字号。 就算他自己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花,跟高门大户的世家也是没什么可比的。 那时候任快雪的想法太年轻太简单,只觉得不管认不认回郎家,郎图总得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十九岁的任快雪这样权衡着,把时年号称十二岁的沉默郎图裹挟着哭天嚎地的京巴苗一起,送回了郎家过年。 转眼十五年过去,却换成了任快雪去郎家过年。 郎志凭人死了,留下的遗嘱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任快雪的义务,其中就包括一项过年。 按照郎家的传统,吃年夜饭之前要先到祠堂请祖宗八辈回家,共享天伦之乐。 活着时将近一米九的郎志凭,死了之后变成了巴掌大的青花坛子,放在祠堂西侧的水晶罩里。 仪式都是郎志远主持,任快雪不跪也不拜,只是坐在一侧的交椅上,慢慢地喝茉莉花茶。 等仪式结束,郎家远近五十来口一起去饭店吃年夜饭,主桌上只坐郎志凭和郎志远两支。 郎图没来。 算上郎志远和一双儿女,统共只有四个人,围着满汉全席似的一桌菜。 任快雪几乎不动筷子,辈分高一点的过来敬酒他才端一下茶,算是应了对方拜年。 郎客却来者不拒,手里的量酒器就没放下过,很快舌头就硬了,控制不住音量地问郎宵:“姐!郎图呢?” 郎宵看她弟弟的表情就像看白痴,“我哪儿知道。” “今天过年,他连回来露个面都没有,亏他……是长房长子!”郎客磕磕绊绊地说,“爸,你一直说他好说他争气,那跟郎家有什么关系?” “郎图本来就跟郎家没关系了啊,谁提他了?”郎宵翻了个白眼,“酒疯子。” 郎客的目光涣散了几秒,又看见了坐在主位的任快雪:“爸。” 郎志远赶紧把他拉住,“我在这儿呢。” “他为什么坐在中间?”郎客这才慢半拍地看向他爸,“他到底怎么个事儿?我大娘没了以后,我大伯也……没有二婚吧?他一个姓任的,男的,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坐在整个郎家的正中间?” “快雪你别搭理他,他喝多了。”郎志远喊郎宵,“把你弟弟弄回去,喝两口就撒酒疯。” “谁撒酒疯了?谁撒酒疯了!”郎客的声音一抬起来,整个大包厢的推杯换盏声都停了。 “今天郎家人都在,我必须说。任快雪就是外人,我大伯没了就该到他儿子,他没有正经儿子就该到我爸!”郎客一声高似一声,“药厂的股,凭什么我家只拿百分之十?就凭你长得好看会卖……” “嚓”,轻轻的一声脆响。 任快雪用碗盖浮了一下水面上的茉莉。 他慢条斯理地咽了一口茶,才轻轻开口,“百分之十,看来是嫌多了?” “快雪,快雪……”郎志远赶紧把郎客往外推,“他一个孩子,喝醉了,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郎志凭的所托,郎客一直怀疑有没有法律效益。”任快雪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好奇,这么大的产业,是不是一张纸几句话就能牵动。” “不不,快雪,怎么可能有人敢怀疑!”郎志远摆着手说:“他真不是有心的。” “你嚣张什么?”郎客从郎宵的手里挣脱出来,“要不要我提醒你你没几天可活了?我大伯把郎家给你你能管几天?这些钱你有命拿你有命花吗!” “你亲自去公证,股权拿出来一半,”任快雪用热毛巾擦了把手,丢在郎志远桌上,“放进家族基金。” 满屋子的人,没一口大气。 郎客也愣住了,“他什么意思。” “快雪,”郎志远的脸色难看极了,“大过年的,这不太合适吧。” “在医院的时候,我提醒过你们吗?”任快雪不紧不慢地说:“我不喜欢说废话。” “我是谁,跟郎志凭什么关系,并不重要。”他扶着桌子缓缓起身,“既然知道我快死了,耐心一点,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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