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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快雪想到院子里那一幕,感觉早被一览无余没什么好隐瞒的,但现在确实不怎么疼。 “一两分。” “一年。”郎图紧接着问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最近一次进食在什么时间?” 任快雪将近三十个小时粒米未进,却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摇头。 “两年。”郎图并不计较答案,只是退后远离的床边,靠进椅子深处,“你剩下的时间,超过三年吗?” 任快雪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他教郎图的小伎俩里,好像他问年幼的郎图:巧克力在你左手里吗? 他答或者不答,对方都会知道答案。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三年。”郎图对这个结果似乎欣然接受,“但我改主意了。” 他从软椅里站起来,去桌边倒水,背对着床。 任快雪揉了一下太阳穴,“没关系,我天亮就会找到新的住处。今天……打扰你了。” “我把院子还给你,我不要你的钱。”郎图就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三年而已,等你死了,院子再还给我。” “成交。”任快雪无力地朝门抬了抬手,“那现在请你出去吧。” “但我有条件。”郎图端着杯子慢慢喝水,始终没有转过来,“我也要住在这儿。” “你也要住在这儿?”任快雪头一次气笑了,下腹又隐隐有些刺痛,“不卖就不卖,别溜我成吗?” “我没有。”郎图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你在郎家不也听见了?我净身出户。” 他转过身,面容隐在暗处,“出了这道门,我也无家可归。” “那是你的事。”任快雪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直接拿着外套往睡衣上披,“你卖,你走。你不卖,我走。” “你凭什么,任快雪?”郎图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你凭什么跟我这么理直气壮?我做错什么了,我欠你什么吗?” “我欠你什么吗?”任快雪没他高,整个人几乎被他提起来一点,但毫不示弱,“你说出来,我还给你。” 他抬头看着郎图。 手腕上的剧痛和浑身快散架了一样的疲惫让他的眼睛发酸,但任快雪硬是一眨没眨。 郎图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把任快雪的大衣拽了下来,拧着他的手腕把他塞回了被子里,“我平时会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没那么多个人时间。只是这个地方离医院近,不用担心我会烦你。” 任快雪把滚烫的手腕搭在了眼睛上,“那你就到医院宿舍住着,省得来回跑。” “为什么你可以有家,我就不能有呢?”郎图的声音又稍微放低了一点,“这里是你家,那我家在哪呢?郎家吗?” 这两句给任快雪问哑巴了。 郎图十岁就来他家了,当时说是他家里大人有事,没空管他。 直到后来郎图突然冒出来一个首富爹,但也只是逢年过节被召见一下,成年之后才真正搬回郎家。 中间那些年月,郎图都是管揭彧叫“婆婆”的。 虽然任快雪就一直只是“任快雪”。 郎图回郎家后没多久,任快雪就出国了,从郎志凭的只言片语中,鲜见对郎图的温情。 所以要说郎图家在哪,任快雪也答不上来别的地方。 “你想断舍离的时候,手续一签再无牵挂。你想怀旧的时候,趾高气扬地就要问我要回去。”郎图的声音平静下来,“如果买了这个院子的人不是我呢?你也能这么呼来喝去,撵狗一样吗?” “趾高气扬?呼来喝去?”任快雪又忍不住按着下腹撑起身,喘息着重复,“撵狗一样?”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亲密到,像是这种白纸黑字的交易,你也可以想改就改?” 郎图就是有这种本事。 任快雪从接到郎家的电话,到见到郎图之前,有根弦一直绷着。 而在郎家见到郎图的那一刻,任快雪的那根弦其实已经快绷到头了。 葬礼,买房。 昏在雪里之前,任快雪甚至想过要不还是先给自己买块地算了,埋进去也是不远的事。 有点像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万籁俱寂。 不管天是不是真塌了也没关系,反正事已至此,还怎么更坏呢? 然后郎图就出现了。 不管是用牙还是用话,开始咬他。 连绵飘渺的压抑被即时的怒火烧穿,迅速消弭。 他气得半天说不出来话,只想着自己绝对不能立刻死。 他要等着这阵心悸过去,能走多远走多远。 “但你想过我没有。”任快雪没想到郎图还没说完。 “算了,”郎图低头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你捡过又不要的丧家犬罢了。” “啪!”任快雪实在没忍住,用尽全身力气扬了他一耳光,“说够了吗。” “没有。”郎图的脸立刻就肿起来了,目光却咄咄逼人,“我会说到你收留我为止。” 任快雪就怕他有命说,自己也没命听了。 不久前他还觉得郎图惜字如金。 这一时半刻过去,郎图比他所有的印象中,远要能说会道。 “我并不是想贬低自己博得你的同情,”郎图笑了笑,“是我肮脏下贱遭人唾弃惯了,看到一点被珍视的痕迹,就忍不住地想要试探和检验,生怕是真的。” 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的暖响,最后还是郎图先开口:“我可以走。” “但我走前要借用一下婆婆的针线盒,”他边走边挽起衬衫的袖口,右手腕上隐约有处狰狞的反光,“这有颗扣子……” 他慢慢说着,手指在伤疤上擦过去。 “你给我闭嘴。”任快雪忍无可忍地靠回枕头里,“你可以滚到客房去,但是少在我眼前晃。” 郎图在床边坐下,拨开任快雪汗湿的碎发,手指在他额心的圆痕上悬了一会,终究没有触碰。 “你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是吗?”任快雪的眼睑微微泛红,目光冷淡地抬起,“那我让你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滚呢?” 郎图用手指蹭了蹭他的下颌,认真而虔诚,“滚了还怎么满足你呢?” 第4章 郎图的生母宝盈是歌厅里的舞小姐。 郎图上小学开家长会,宝盈全妆去学校,傍晚开完直接去上班。 一开始同学们都羡慕他有最漂亮的妈妈,到后来就传成了郎图妈妈是妓女,还有艾滋病。 尤其等宝盈去世了,这件事就愈发有鼻子有眼,逻辑通畅。 为了郎图被请家长的事,揭彧只去过一次学校,带着任快雪。 任快雪高二了,翘课十五站地到郎图小学。 郎图鼻青脸肿地站在教导处外面,身边还有两个比他壮硕不少的男生。 教导主任跟揭彧客客气气地认识了一下,带着她进了办公室,“您或许之前不知道,郎图这个孩子有点……” 任快雪拎着郎图胳膊往走廊里站站,“为什么挨揍?” 郎图低着头,只能看见下眼皮红着一线。 “他俩顶四个你,你不知道躲啊?”任快雪抄着兜,语气有些烦躁。 那俩男生也听见了,小声笑着嘟囔,“婊子养的。” 任快雪的眉毛一下就拧起来了,“你再说一遍。” 他现在知道郎图那些骂人的话从哪学的了。 郎图一直沉默。 “没出息样儿,就知道告家长告老师,怎么不告你妈呢告…哦哦忘了你妈死了…”俩人也不大声,就捂着嘴不怀好意地笑,“你这哥哥和你妈妈长这么像,不会也有艾滋滋吧?” 任快雪一把没拉住,郎图就已经把其中一个从楼梯边上搡下去了,自己也追下去,闷不吭声连踢带踹。 等任快雪把郎图从地上拉起来,教导主任正好追下来,扳着满地打滚的男生看了看,立刻叫了救护车。 揭彧看都不看地上这一团糟,挎着包直接走了,根本没跟着去医院。 “我推的,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任快雪跟对方学生的家长说:“他说我弟弟是婊子养的,但目前是我赚稿费在养他,这么说其实有点冒犯我。” 他没夸张,郎图的生活费确实全是任快雪掏的。 揭彧在最一开始就撂下话,她只负责监护任快雪,别的东西不归她管。 郎图坐在一边的长凳尽头,恶狠狠地瞪着任快雪。 “我冲动了。”任快雪把郎图的脑袋按了下去,用手捂他的嘴,“您家孩子医药费营养费我们出,但是他也得道歉,不能那么说郎图和我。” 对方来的是爸爸,不屑地看了一眼任快雪身后的郎图,“我看你这弟弟就有病,有病就转到特殊学校去,别祸祸普通孩子。” “普通孩子一般不说别人家长是婊子,也不说别人家的人有艾滋病,也不会张嘴闭嘴‘谁爸谁妈’的。教育孩子是家长的责任,郎图我会教,你们家的孩子也不能总等着社会来教吧?”任快雪嘴角一直噙着笑,挺温和的。 对方家长撇撇嘴,“你一个半大小伙子,把一个小学生从楼梯上推下来还有理了?赶快赔钱少废话。” “道歉才赔钱。你儿子先辱骂殴打郎图的。你可以走程序去法院告我,我也未成年,还有先心病,到时候判什么就是什么。”任快雪走哪都得带着病历,熟练地展开给他看。 “一家子惯骗。”等对方骂骂咧咧地走了,任快雪才靠着长椅坐下,按着心口难受得有点说不出话。 郎图还在瞪他,大眼睛又往外冒泪珠子,“凭什么认错。” “闭嘴,小傻叉。”任快雪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掴了一下。 郎图从他身边站起来,半天没出声。 “你干嘛啊?”任快雪一边揉胸口一边抬头看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郎图把手扶在他后心上,硬邦邦地问:“是不是得吃药?” 他很少跟人有肢体接触,刨去咬人的,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任快雪。 任快雪有点“受宠若惊”:“嚯,你还知道我吃药呢?那你怎么敢这么气我的?” 郎图的声音很哑很急,弓着身凑近他,紧盯着,“是不是得吃药?” “慌什么,坐下。”任快雪握了一下他的手,像握住一团冰一样。 郎图用力把手扭脱出来。 “诶你……?”任快雪的话还没问出口,腰就被小心箍住了。 剩下的责问哑在任快雪嘴里。 他揉了一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瓜,“……行了,没事。” 后来任快雪求揭彧走了点关系,把郎图转到了他们高中的附小,俩学校就隔一条街。 再后来他想起来就是后悔,吃饱了撑的给自己贴片膏药。 好像那双手臂缠上来那一片刻,就没打算再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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