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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快雪没听清。 她对任快雪的态度依旧很一般,“你的病历我都仔细读过,我跟大卫,哦,也就是我导师看法一致。你的上次手术恢复情况非常有限,所以接下来的治疗,我也主张暂时以保守为主。” 从太多方面讲,大卫已经是最好的医生了。 任快雪并不吃惊,“好。” “你刚刚的心脏超声和肺动脉压报告我也看了,”她的目光从任快雪脸上挪到屏幕上,“不太好。你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从她的态度来判断,任快雪感觉自己不太应该回答“独居”,所以含糊了一下,“还有一个熟人。” “好,有一个熟人。”关心爱又看他,“有多熟?如果你有比较紧急的情况,他能帮你吗?” 任快雪犹豫了。 关心爱摇摇头,“如果这个人不行,你需要找一个新的室友,或者能跟家人住在一起。你这个情况,我强烈地不建议你独居。” 小姑娘虽然语气不随和,但是跟任快雪说明新的用药方案和随诊注意事项时,事无巨细。 她像是上学时候那种力气用在刀刃上的前十名,每逢大考就超常发挥。 任快雪认认真真地听完,有些不经意地提起:“当时大卫最推荐我来你们医院,也特别信任你。我常听他提起他最得意的学生就在这里。” 关心爱清了一下嗓子,把鼻梁上的眼睛推了推,“如果你觉得郎医生比我优秀,可以现在就申请更换主治。” “我想他指的并不是郎医生。”任快雪温和地说:“不过我以为都是一个科室的,你们会合作比较多。” “郎医生不需要跟其他人合作。”关心爱皮笑肉不笑,“他的团队跟我们都是分开的,跟其他人一起算,会影响他的成功率。” 她这么说,任快雪就确认了。 这位小关医生知道了他是郎图不接,退而求其次推给她的。 “我没有想换主治,”任快雪脸上露出一点歉意,又笑了笑,“虽然我这个病现在谁治都差不了太多,但是我很相信你。” 关心爱刚才还冷冰冰的双颊肉眼可见地红了,但语气还是很严肃,“如果你真的相信我,至少也要对自己有点信心。我是你的主治,就会做我能做的一切。” 从就诊室出来,任快雪稍微放下心来。 起初他不是不怀疑。 按郎图这个岁数能当名声在外的主刀,已经算是绝对的天才。 像关心爱这么年轻的主治,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独立的,就像开司米不会是超市的赠品。 但刚才那样聊下来,任快雪又觉得是自己想法太狭隘。 小姑娘自尊心这么强,可能真的只是英雄出少女,青年才俊而已,甚至很可能跟郎图存在竞争。 正合他意。 不管郎图究竟是怎么想的,关于自己的病,任快雪只想让他摘得越清越好。 接下来两天,郎图根本没露过面。 等到郎志凭火化,任快雪在殡仪馆等着骨灰。 大概快到中午,骨灰送出来。 天气阴沉沉的,又在飘雪,看不见一点太阳。 郎家一众亲属到齐了,也包括郎图。 按照郎志凭之前录好的遗愿,骨灰用他最喜欢的青花瓷缸装着。 他以前也跟任快雪说过,那是他二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揭往往送给他的礼物。 康熙年仿宣德的鱼藻纹盖缸,虽然是民窑,但又精美又完整,难得的品相好。 任快雪很肯定母亲的审美。 揭往往高挑漂亮,每每去给他开家长会,都能带起一阵穿搭潮流。 那只盖缸的纹样,也确实是她喜欢的灵动风格。 他在盖子的边缘轻轻摸了又摸,有点记不清楚母亲笑起来的样子了。 “节哀这种话不该自家人说。”郎志远在他旁边叹了口气,“但你身体也不好,别太难过了。” 任快雪能感觉到,郎图在看他。 “墓地我订了几块,都找人看过的。”郎志远给他打着黑伞,“还是说按我哥之前提的,放祠堂里?” 郎志凭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仓促,之前只是口头上跟弟弟说过一两回,不想下葬,想留在家里。 “我觉得现在还是放墓地里比较稳妥,”郎志远有些支支吾吾的,“老宅毕竟还住着一些小辈,牌位也就算了,骨灰……” “你哥当时怎么说的?”任快雪平静地问。 郎志远回答:“他就说想放祠堂。” “那就按他说的。”任快雪看到郎图先一步上车走了,把手里的瓷罐往郎志远手里一放,“由你安置。” 郎志远一手伞一手亲哥,左右不是,“那墓地呢?” 任快雪没戴围巾,把大衣领竖起来走进雪里,“留着吧。” 任快雪没让小李把他送回家。 而是到咖啡厅点了一杯无因玛奇朵,一片黑森林切角。 蛋糕他不能多吃,只是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他的第一段生日就过到十六岁。 揭往往说他是黑森林顶上的红樱桃,是她一生中最美妙的小点心。 等揭往往没了,蛋糕也没了。 揭彧本来就不让任快雪过生日。 而郎图,一开始压根不懂什么是过生日。 所以任快雪的生日断开三年。 但也不能算完全没有仪式感,他那三个下雪的日子都整夜合不上眼。 直到十三岁的郎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子,里面有个月饼那么大的奶油蛋糕,中间顶着一颗水灵灵的鲜樱桃。 任快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婆婆没看到。”那时候的郎图说话只说重点,漆黑眼睛望着他,“樱桃是我从冰箱拿的。原来那个拿糖泡的,我自己吃了。” 任快雪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说任快雪心脏不好,不能吃重盐重糖的,糖渍樱桃不健康。 郎图好像特别热衷于吃掉任快雪不能吃的东西,有时候家里新换的炒菜阿姨还没磨合好,菜一上来郎图就把任快雪忌口的都夹到自己碗里。 揭彧根本不管,她的意思就是郎图的一切全权交给任快雪。任快雪要是不管了,郎图自然就没人管了。 虽然中间有一段任快雪以为郎志凭要把这根独苗接走了,但也只是声势浩大地来他家寒暄了几次,很多年没后文。 但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郎图的父亲跟揭往往是青梅竹马,管揭彧叫“小彧阿姨”。 现在的蛋糕上面都是鲜樱桃了,任快雪配着咖啡吃了两口蛋糕。 国内的蛋糕跟外面的不一样,不讲究太甜。 细腻的动物奶油和樱桃果酱,除了鲜樱桃,跟郎图送的第一个毫无相似之处。 但是郎图看着人话都说不利落,却很擅长摸索。 蛋糕送到第三个,就已经是巧克力樱桃酱夹心的了。 他把整颗的红樱桃放在任快雪手心里,“我想看你亲自放上去。”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呢?”任快雪不是第一次问。 郎图的答案却很固定,严肃而淡漠,“和你在一起,比过生日快乐。” 任快雪很快地用手腕压了一下眼睛。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心里很难过,像是更多年前他睡不着的那些生日。 他睡不好的时候尤其不能关灯。 他不睡,郎图也不睡,在他旁边烙饼一样翻。 “你能不能不动?”任快雪挺烦的。 细瘦的手指从旁边的被子里伸进来,比他的温暖很多,把他手攥着。 还说不清人话的小郎图眼睛亮晶晶的,很小声地说:“能。” 旁边不动了,任快雪也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瞪天花板。 郎图莫名其妙从旁边的被窝里枝杈出来,嘟着嘴轻轻吹任快雪的额心。 任快雪更没耐心了,“大半夜抽什么疯?” 郎图用手指避开正中间,轻轻碰他的额头,“血。” “笨蛋。”任快雪把他按回被子里,“痣跟血都分不清。” 骂完这两句,他跟郎图像两卷夹心蛋糕一样挤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那么早揭往往就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一定也想不到当年送出的瓷缸子,多年后会在她儿子过生日这天,给郎志凭装了骨灰。 任快雪习惯性地在餐桌上留下小费,想了想还是把蛋糕打包了。 大街上的路灯上挂了中国结和红灯笼,抹平了诸多烦恼喜,准备迎新的一年。 无论是过年还是生日,对大部分人都该是件快活事,对任快雪却是双份的倒计时。 他想到今天在殡仪馆,郎图看他的表情。 毫不遮掩的不屑和疏远。 任快雪嘴里有点发紧,但他在痛苦里感到一点轻松。 他推门进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暖气已经开足了,整座房子的灯全亮着。 郎图看到任快雪手里的透明打包盒,脸上似乎有点惊讶,“今天怎么这么好,给我买蛋糕?” 任快雪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回卧室,轻轻把门阖上了。 第6章 任快雪又做了一整夜的梦。 等他疲惫地醒来,额头上好像还残留着揭往往额心吻的温度,和她满怀笑意的“生日快乐”。 过了两天,郎家要送郎志凭进祠堂,又是一场繁重的仪式。 本来任快雪跟郎志远说好了,自己不熟悉郎家办这些事的章程,关键时候露个面,其余让他看着办就成。 结果早上刚八点,离任快雪出席还有半个来小时。 郎志远的电话拨了进来:“快雪,快雪,你在忙吗?能不能赶紧来一趟,这个家我是不知道怎么样好了!” 任快雪听不出重点,皱了皱眉,“你慢点说,是什么事。” “郎图把小客给打了!就刚刚!”郎志远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说话一直哆嗦。 郎志远有一双儿女,其中郎客是弟弟。 “郎图?”任快雪立刻披上了大衣,“在老宅吗?祠堂?” “已经都在医院了!”郎志远唉声叹气的,“也不知道是造的什么孽!” 任快雪想到过早晚有一天会在医院碰见郎图,但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是在急诊室。 郎志远在走廊口,抻着脖子等。 远远看到任快雪,他一溜烟地跑来,絮絮叨叨地,“我正跟风水先生在商量放哪个位置最好呢,也不知道他俩说什么了,在祠堂门口的时候还哥俩儿好着,突然郎图就给小客来了一下子,差点把他爸给碰洒了。” 任快雪被他念得头疼,“你等一下,郎图呢?” 郎志远左右看了看,“诶是啊,郎图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任快雪深吸了一口气,“那郎客呢?” 郎志远指着急诊室的门口,“郎客在里面缝针呢,唉这亲兄弟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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