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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处?”郎图说得坦率而理所应当,“我一直都在跟你说,我害怕,任快雪,我害怕,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不害怕,不能算好处吗?” “你能有什么好怕的。”任快雪别开酸痛的眼睛,转身准备走了。 他稍微一迈开腿,下面就疼得他不住地吸气。 “我怕的多了,现在正在怕有人跟踪我。”郎图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我被人捅了怎么办,医院里的病人不用我管了?刚才你还说有你在不用怕,现在就要让我立刻出去吗?” 任快雪非常努力地忍,但是郎图一问他,眼泪就往下滑。 郎图一直问,眼泪就怎么含也含不住。 郎图就像是没看见他的眼泪,一边往房间走,一边低着头问:“尿尿吗?” 任快雪犹豫了,但也就半秒,摇摇头。 郎图在他耳边轻轻说:“其实最该怕的不是我。关心爱才应该怕,敢憋尿的先心病患者是她的,又不是我的。” 他抱着任快雪到洗手间,扶着他坐下,“这两天都会有一点点疼,但是厕所该上就得上,尽快克服。” 郎图蹲在他脚边,又轻轻握着他的脚腕按了一下,“关心爱今天给大卫发邮件了,你知道吗?” 任快雪身下刚有一点滴答,听见这句又颤巍巍地停住,“大卫?大卫告诉你的?” “大卫没说是你,但能让关心爱发愁还特地跑去问大卫,也不难猜是谁。”郎图手搭在他下腹轻轻顺,慢吞吞地说:“大卫在研讨会上看都没看过我一眼,但我在飞机上收到了他的邮件,问我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他是不是能帮忙。” 任快雪的注意力都在下身,水流稍微大点都剌着疼。 但听郎图讲这些,他又难免分走一些心思,“那你怎么说?” “我盲审了关心爱开的药,没什么问题,她除了心理素质欠佳,专业能力并没有欠缺。”郎图等着水声又漓漓拉拉地停下来,抬头看他,“好了?” 任快雪红着脸点头,“你出去,我要起来。” 郎图拿杯子接了温水,蹲到他腿前面,“张开。” 任快雪两条腿像一双白蚌壳一样,并得更紧了。 郎图在他腿侧捋了捋,抽了条浴巾搭上,“我没跟大卫说关心爱的私事,但是我答应他,帮关心爱分担一点压力。” “依照关心爱的能力,现在她手上,能称为‘压力’的患者并不多,怕的不是病得重,怕的是人没个深浅。”他抬头看看任快雪。 “你在说我吗?”任快雪的眉毛皱起来了。 “说的不是你,说的是尿道勒充血了还不让清理的那种给医生出难题的患者,你是吗?”郎图动作很轻地分他的膝盖,“你当然不是了。” “你是长辈,你多懂事。”郎图那么大的个子,侧蹲在地上低着头,用手心掬着一捧温水,托着他下面仔仔细细洗了三四遍,才用面巾纸小心地包着沾干。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抖动或牵扯。 “是不是不疼?”郎图把他下身用条浴巾围上,又蹲身摸了摸他的脚踝。 刚按下去小坑剩下一个很浅的印子,但还是没有全消。 任快雪被抱到床边的软椅上坐了一会儿。 郎图把汗湿的床单被罩替下来,才扶着他躺好。 这一夜太长了,任快雪陷在柔软干爽的被子和枕头里,反而好像更累了。 头疼,下面也有些不舒服。 任快雪的眼睛红肿得睁不太开,目光在暗黄的夜灯里随着郎图走,“如果现在不肯走,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郎图正蹲在地上擦白地毯上弄脏的一小块,听到他开口,走到床边坐下,用干净的手把他的被角掖好,“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却要问这么多。如果现在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一个?” 任快雪的神经松散下来,思维不由自主被郎图领着走。 “郎图,”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的小狗呢?” 第33章 第二天任快雪一睁眼,就跟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个正着。 小狗很乖,安静地趴在他枕头旁边。 看到他睁眼,小狗坐起来,用前爪搭了搭他。 “乖。”被任快雪拍了拍脑袋瓜,小土柴高兴了,脑袋瓜一拱,贴进任快雪怀里,又躺下了。 小狗才洗过,一股和郎图身上很类似的青柚沐浴露味。 热烘烘的,“呜噜噜”响。 手机“叮”的一声,是社交状态的更新提示。 任快雪设置了只有特别关注才弹通知。 但他唯一的特别关注已经把他屏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你的特别关注我与灵羲发布动态:我不想活了。” 任快雪不由撑起一点身子,小狗从他怀里滚出去半圈,又睡眼朦胧地爬回来,重新躺好。 任快雪点开通知,果然之前的屏蔽页面消失了,赫然摆着刚刚那五个字。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一会儿,对方直接发了消息过来:“你家里有人学医吗?” 自然得好像从来没拉黑过他。 任快雪下意识的一个“有”发出去,又立刻撤回,修改成了“有什么事?” “我不是骗子,你不用紧张。” “我心里很烦恼,找不到什么三次的人说。” “我不是找人看病,也不是问医院的事,我自己就是医学牲。” 任快雪等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是三次?” “……就是现生,真实生活,身边的人。” “我就是想说,上辈子得杀多少人,我这辈子才活该学医啊?” 任快雪折中了一下,“我认识学医的人,确实很辛苦。” “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的医生给自己做手术,然后死了。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能活着把我的心剖给我妈妈,那死了也没关系。” 感觉对面也确实就是个医学生的年纪,任快雪礼貌地倾听,“你妈妈生病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得任快雪以为对面下线了。 直到对方又开始输入:“看你怎么定义‘妈妈’。” “比如生了我又养了我几年的那个人,她总恨不得打死我。我是孽障中的孽障。我不叫她‘妈妈’,但是没有她我也不会认识灵羲,所以我不也是完全恨她。” 任快雪眉心一跳,“你认识灵羲?” “?” “这不是个修辞吗?我看过一个作者的书,不能算认识吗?” “我小时候身上被棍子抽烂了,伤口发炎快烧死了没人管,冷得感觉床上都是小雪人,只有灵羲的书陪着我,不能算认识吗?” “如果哪天我死了,我就要搂着《灰人》一起进火葬场。” 任快雪作为“灵羲”本人压力非常大:“《灰人》是《灰狼与他的雪人》?” “?” “不然是?” 任快雪揉着太阳穴,“不好意思,我上网比较少。但一般大家是不是不跟陌生网友说这么深?” “我跪着求你来看我主页啦?” “我发一条动态,你就跑来看。我都没问你是什么居心,你还嫌我话多?你因为灵羲特关我,我就不能因为灵羲信任你?” “你在真实生活中也这么口是心非吗?既然你说我只是个陌生网友,发了条不想活了的动态,你就让我去死好了呀。” 任快雪真的头疼,“学医压力这么大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主页近乎空白的账号主人这么能说,不枉之前发了又隐藏的几千条状态。 “算了。要是你真认识学医的人,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萍水相逢那种认识不算,地球上每两个人还都能通过六个人联系上呢。” “你肯定没有熟人学医。” “你不懂。” 任快雪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气,“我身边有很好的医生,他天赋特别好,很年轻的时候就能完成非常复杂的手术了,治愈过许多很棘手的重症。” “哦。” 任快雪皱皱眉,“他学医的时候压力也大,但是不妨碍他现在特别优秀。所以你不要这么悲观,以后也有机会成为很好的医生。” “我不信。” “医生操着卖白米分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再遇上我妈妈这样嘴上一套行动一套的病人,我代入一下主治都一个头八个大。当医生还得一天到晚被医闹被诋毁,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刀了。” “你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他遇上过医闹拿着刀上门吗?他的病人背着他偷偷抽烟喝酒不吃不喝吗?” “你学得要死要活,抵得过人家自己不想活吗?” 任快雪看着对面的一大串消息:“你学医是为了给什么人治病吗?” “你说我妈妈啊?” “我只求上帝耶稣玉皇大帝诸天神佛一起保佑我,千万别让我碰上我妈妈这样的病人。我医术不精难当大任,够糊口就行,可不敢沾这种麻烦。” “当然如果刚才那几位方便的话,顺手也保佑一下我妈妈。如果能把我的命跟嫁接葡萄一样嫁到我妈妈身上,那我愿意把我俩剩下的寿命均分成两份,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活一秒。” “同归于尽。” 任快雪的手指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了“别这么说,你还很年轻。” “年轻有这么用呢?” “如果我爱的人不在了,那我再年轻,活得再长有什么用呢?” “我妈妈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是为我好。” “好个屁。” “我妈妈死了,我就去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屏幕,任快雪却觉得对方好像哭了。 而且也说不上来哪,他觉得对方说话的方式稍有点自己十几岁时的影子。 但他实在不会哄小孩,最后发了个小猫送花的表情包。 对方很快回了个小狗接花的表情包。 “谢谢。” 任快雪慢慢地输入:“我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也遇到医闹,也有不太配合的病人,但是他特别执着于救治,就和他老师一样。当时他老师为了救我,六十多岁的人站在手术台手十几个小时不肯交接。他也从来不逃避病得很重的患者,竭尽所能去治疗他们。我想每次患者脱离危险的时候,医者都会觉得一切是值得的。” “十几个小” 对面发过来这么几个字又很快撤回了。 “如果我妈妈好不了,那么没有什么是值得的。” “除了灵羲,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妈妈。” 任快雪看着“灵羲”和“妈妈”这四个字挨这么近,忍不住在手机这一侧揉着太阳穴,直到对方又发过来一条:“你呢?你和你妈妈关系好不好?” 任快雪看着屏幕正中的两个字,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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