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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覆衾笑眯眯地冲他点头,顺手掐了一把他的脸蛋。 · 一周后,龙脊关解围。 两周后,边境九城联合出兵,战线一度压到可汗帅帐。 三月后,北狄与黎朝达成协议,北狄将每年上贡,成为黎朝的属国。 作为这场战争的转折点,胜利火炬的点火人,宋时谦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甚至被编成歌谣四处传唱,边境九城家家户户过年都要拜一张他的画像,都说是天上仙人下凡来救黎朝的,至于究竟是哪位仙人下凡那就是众说纷纭了。 宋时谦如此功名,自然不出意外被皇帝召见,即日入京面圣,一贯粘着他的谢覆衾竟然一反常态没有跟随,而是提前收拾包袱匆匆走人了。 宋时谦带着几个跟着他立下不菲战功的亲兵骑马轻车简行,路上偶有遭遇不长眼山匪,他拔剑数招就将那些草寇挑落马下,紧接着侧过头想说些时,看到身侧陌生的脸庞才陡然反应过来——谢覆衾这一趟没跟他一起来。 在一块时没什么稀奇,分开了才发觉对方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自从他们相遇,他要述说自己的每一件堪说的经历,竟然都避不开对方的名字。 “将军?”亲兵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无事。” 宋时谦摇了摇头,把纷繁的念头甩了出去:“脚程快些,再耽搁今晚就得野宿了。”最近的城池还在十几里外,赶不上城门落锁的话就得风餐露宿,他们又没带多少行李,野宿的痛真是谁睡谁知道。 此时此刻的谢覆衾在哪呢?他在春庭山,也就是残月教的老家。 此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没了北狄和黎朝的代理人战争,残月教和南离剑派亲身上阵,掐得如火如荼,新仇旧恨一起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冲突。 巫弦一开始回去的时候还好生安稳了一阵子——威慑性武器最好的状态就是引而不发。 等到令狐霜也被叫回去的时候已经开始多地小范围摩擦,残月教在边境的产业被袭击以及谣言的流传就是一部分。 假如把两个势力的争斗比成两个人打架,那么最开始的礼节性握手与试探性攻防都已经结束,到了最拳拳到肉的大打出手阶段。 这边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谢覆衾在龙脊关跟挚友混军功,顺便费心竭力地把剧情掰回原作的样子,令狐霜倒是给他发了几道召令,他看都不看直接扔了,后面龙脊关与内地的通信一断,谢覆衾就更不把残月教的呼唤当回事了:有本事你来龙脊关抓我? 还真有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暗月,他武功比巫弦差得远,但悄悄进一个非战时的龙脊关还是不成问题的。 暗月悄悄摸进了龙脊关,摸进了理论上来说该是谢覆衾独自居住的小院,然后成功发现这地方显然数月疏于打扫,略一思忖之后掉头到宋时谦家,果然找着了人。 谢覆衾见到他的时候,暗月已经和上一次分别时判若两人。眼眸一片灰暗,只剩眼底还剩下最后一点光,整个人疲惫憔悴之态溢于言表,嘴唇上起了一层焦躁的干皮,两只手都遍布着厚厚的灼伤痕迹,结着暗红色的硬痂,皮肉转折处疮痂破裂,流出一丝鲜血来。 可即便他憔悴虚弱至此,却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要活不下去了,正相反,他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异样狂热的生命力,仿佛一滴饱绽欲裂的露珠,随时能为什么东西献出生命。 赌场里最常见到这样的人,他们还有一个别称:亡命之徒。 谢覆衾顺手把钱伯宏让自己去布施的粥桶交给暗月,示意他边走边说。 暗月沙哑得几不成声,清了清嗓子之后也并没有好到哪去,最终放弃了继续清嗓子,低声说:“求您……救救主人。” 谢覆衾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伸手欲将粥桶从他手里拿过来。暗月下意识将粥桶的握把攥紧,看到熟练围拢过来的流浪乞儿才反应过来,急忙松手任谢覆衾拿去。 由于他一时用力,手心的痂茧裂了,几滴鲜血顺着握把下滑,流进桶中,那一小块便晕起一片粉红。 暗月双膝下落,身体顺势前倾,俨然要给他行一个磕头大礼,就从他动作的力道和决心来看,这一下是奔着头破血流、把石砖磕碎去的。 谢覆衾的触须不轻不重地架住了他,让他看上去只像是一个趔趄。 孩子们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脏兮兮的小脸用碗挡着,却还是遮不住偷偷的笑。 后面的孩子窃窃私语:“叔叔这么大年纪了还走路跌跤呢!” 立刻就有孩子胸有成竹地说:“他肯定是像我们给城里帮忙的时候那样,连着几天没睡觉哩,我那时也困得打摆子,平路上都摔跤!” 谢覆衾随手敲了他的头:“人小鬼大。”孩子捂着被他敲的地方,嘿嘿地冲他笑。 谢覆衾给排队的孩子们轮流盛粥,每一勺都像量杯舀出来的一样均衡,每个人汤和米的比例都一模一样。等到最后一个人的小碗里也盛满时,粥桶正好舀空,几乎精确到每一粒谷物每一滴汤水的分配。 他把空桶拎上,又用触须牵了一把暗月,让他别走神赶紧跟上:“回吧。” 暗月就又如行尸走肉般被他牵回去,等到了屋里,才一个大礼拜下,口齿清楚地求他救人。 谢覆衾慢条斯理地把油灯点上,说:“再高明的医生也没法救活一个死人。” 暗月低声说:“主人还没有死,卑下无计可施,只能来求您出手。” 谢覆衾闻言微讶,按照原世界线的发展,巫弦早就该死了,被他救的那次几乎可以说是复活。 但在改变后的世界线里,他这次也该死了。 谢覆衾有些兴趣,无可无不可地说:“你带我去瞧瞧,若能救回来——”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他嘴角微扬:“——我也不会吝啬出手。” 于是他就把事情掐头去尾和宋时谦说了一声,跟着暗月回了春庭山。 春庭山建筑设施和过去大同小异,势力结构已经和过去大相径庭。 在如今的春庭山,众弟子只知教主不知所踪,弦月战死,望月闭门不出,朔月、晦月分庭抗礼。 天问阁投奔之后,在能望见巫座四殿的半山腰上依山修了一座小楼,每日阁众出入秩序井然,在晦月与朔月夹缝中生存得怡然自乐。 教主清修的洞府已然塌陷,俨然一副失修之态。暗月神色自若,把路上碰见的弟子打发走,带他循着一条小路从阵法缝隙绕进了洞府深处。 不愧是仙人洞府,洞壁上用来照明的夜明珠都是凡人趋之若鹜的奢侈品,能够清晰地看见东倒西歪的橱柜,与里面零散掉出来、已经失效的各种材料。 南离剑派掌门有金丹期修为,残月教教主灵力和他不相上下,只是气息虚浮很多,谢覆衾无意探究始末,只不过进了这洞府,打眼一扫就看出了个大概,蹙眉道:“师父被教主给夺舍了?!” 暗月愕然地回过头来:“您怎么会这么想?” 谢覆衾摆了摆手,并没有解释因由。 再往里走,这地面上就突兀地冒出了许多起伏虬结的树根,看方向是从洞穴深处蔓延出来的,若是走着不小心便会被绊倒。 暗月蹲下身朝地上伸出一只手,一根短些的根须竟然扬了起来,搭在他的手腕上,仿佛活物一般盘旋了两圈才收了回去。 谢覆衾若有所思地扶了一把墙壁,果然摸到了树根,但与暗月触碰时的灵动不同,他一摸这东西就跟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这树根可太熟悉了。 他左腕上套的触须手镯还没取下来,夜明珠的映照下,材质分外熟悉。 能不熟悉吗?本就是他曾经留给暗月防身的东西。 谢覆衾闭目感知了片刻,接下来的路走得比领路的暗月还快,在后者迟疑分辨岔路口时轻车熟路地选择方向。 暗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跟上他,呼吸禁不住放轻,惟恐惊扰了什么。 哪怕已经提前被剧透了结果,真正看到巫弦的残躯时谢覆衾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洞府的尽头有一张矮桌,桌上就放着那盆他送给暗月的盆栽。花盆被喷薄而出的枝干根系衬托得小巧玲珑,周围到处都是悬落下来的气生根。 而那些落了地的气生根就向外扩张,霸道地将一切触碰到的土地视为自己的领土。 暗月不敢靠得太近,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盆栽最中央的巨茧,那里被弯折的枝条围得密密匝匝,透不进一点光:“主人的……身体就保存在那里面。” 谢覆衾朝盆栽勾了勾手指,它警惕地往后躲了躲,还把巨茧往树冠里藏。 啧,翅膀硬了? 谢覆衾并指如刀,指风一招就将周围半数的气生根砍成十七八截,掉在地上枯木般毫无动静。 风声呼啸,一时之间洞府内枝叶漫卷随风飘零,恍惚间竟仿佛听见鬼哭狼嚎之声。 谢覆衾再朝盆栽勾勾手指,它就不敢不从,把巨茧交了出来。 暗月硬生生地在一棵树上看出了谄媚的表情。 谢覆衾再做了个打开的手势示意,盆栽树的枝条宛如千百条手臂,拆礼物一般灵活地把巨茧拆开,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速度减缓许多,似有不舍之意。 谢覆衾咳嗽了一声,盆栽拆茧的速度立刻快了三倍,惟恐慢了一秒就被全株细细剁成臊子。 可以看见,树茧最里层内侧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膜,里面包着一汪淡黄色的液体。当茧子打开,这些茧液便全部倾泻在地上,再被四处蔓延的根须所吸收,里面的人形也就彻底暴露出来。 不管从哪一方面看这死法都和安详不沾边,杀死他的人仿佛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怨—— 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左侧颧骨斜斜向右下劈开,半个下巴只剩一点皮肉相连,瞧着让人不寒而栗。这道伤痕紧接着向下贯穿,将颈骨彻底截断,乃是最直接的致命伤。 除此之外,巫弦的四肢都被砍成几截,直至能看见森森白骨,腹部亦有几道交叉的伤口,柔软皮肉脂肪掩盖着鲜红的脏腑,微微往外流出一部分,甚至肝脏的边缘还在滴落淡黄色的茧液。 枝条托着这摊骨肉,平缓地将它放低到比他们视线稍矮的位置,谢覆衾低头看着,而暗月早就跪倒在地,双手叠在额下,眼眶热如火烧,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来。 谢覆衾问:“你要我怎么救他?” 暗月说不出话。 谢覆衾捏着下巴想了想,说:“我当年许给师父十年寿数,如今只过了七年,把这三年补上倒也不是难事。” 此话一出,暗月反倒惊愕得从喉咙里抽出一口气来,目光堪称惊恐,忍不住再朝巫弦的残躯投去一眼,一触上那肉体的边缘,又触电似地收了回来。 说来也怪,让谢覆衾救人的也是他,不信人还能救回来的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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