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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能将死去已久的人复活——而且是死状如此凄惨的人——这样的神通即便是大乘期的修者也做不到! 无论什么代价都行——只要能让主人活过来,我什么都能做! 暗月扑在地上给他磕头,大脑混乱一片,组不成连贯的词句,只能用喑哑的嗓音一遍遍求他救人。 脑海中纷乱的杂音却如山呼海啸,两厢映照,震得谢覆衾头疼,便指了指洞府之外示意他先出去。 “不用准备什么吗?”暗月迟疑着发问。 谢覆衾只说不用。 暗月也不敢多问,给他行了个礼,倒退着走了几步之后才转身,运起轻功飞快地向外奔去,生怕打扰了他施术。 等他从黑暗的洞府里跑出来,一抬头却看见“谢覆衾”和活生生的“巫弦”站在他面前。 暗月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从腰间抽刀反手挑刺,刀刃向前递去时身体不免前倾,巫弦指尖夹着一枚刻着弦字令的玉牌,翻指间恰好掷出,打在他手腕麻筋上。 暗月一时握不住刀,干脆顺势蹂身向前,几乎钻到身前人的怀里,另一只手接过脱手而出的刀柄,刃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攻势不减,直向巫弦侧腰砍去。 而那他预测中的虚像却有着格外温暖的胸膛,紧紧将他抱了个满怀,然后轻而易举地捏住他的胳膊一按一切,暗月的佩刀便再度脱手落地,而他本人则被拥进了那人怀里。 ……不是幻术?! 暗月呆呆地伏在巫弦怀里,听着他熟悉的声音,鼻端嗅到熟悉的气息。 他下巴搭在巫弦手臂上,目光向下一瞥,那枚落在地上的弦字令玉牌恰好映入眼帘。 大脑尚且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怎的,眼泪就莫名其妙夺眶而出。
第418章 良心 谢覆衾手里抱着个巴掌大的盆栽,看着他俩打成一团之后抱成一团,闲闲道:“不是你让我把师父复活的?” 他一说话,盆栽就无风自动,颤抖着簌簌往下掉黄叶子,瞧着竟有些委屈。 巫弦也笑,调侃道:“又活过一次就不认识我了?” 暗月还是那副做梦似的样子,巫弦就干脆抱着他转了半圈,正要往山下走,暗月又如梦初醒般按着他的肩膀,紧张地说:“主人,您,您不是在里面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他说的话带着些微怀疑,身体却分外依恋地靠在巫弦怀里,没有一丝挣扎。 他这话说得像是过去参加一些不许携带随从的密谈时,暗月在外间等候。 那时他说着相似的言语,心中却没有一丝慌乱,现在他说了一样的话,仿佛时光便能倒流到从前。 巫弦难得有耐心地给他擦眼泪,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得快些你还不满上了?” “暗月不敢。” 巫弦笑道:“谅你也不敢。”他脚尖一勾,落地的玉牌便飞起被他接在手上,再一踩佩刀护手,刀身便也弹起被他握住,顺手插进暗月腰上挂着的刀鞘里。 暗月手长腿长,靠在巫弦怀里不伦不类的,他却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更往主人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巫弦的颈项,只露出一只眼睛望向谢覆衾。 谢覆衾朝他点了点头,暗月便把这只眼睛也闭上了,专心靠在巫弦怀里。 而巫弦也回过头,含笑冲谢覆衾致意。 在他那双死而复生的眼瞳中,清晰地映照出站在谢覆衾身后、本不应存在的人,他旋即一声叹息,干脆把暗月抱起,转到一处树木阴蔽处,便捏碎了玉牌。两人身形霎时消失不见。 谢覆衾一直没有说话,立在他身后的人心中不免生怯,只是面上还端着从容不迫的假象,雕塑般静立。 又过了片刻,花月领着朔月朝这处走了过来,两人都对谢覆衾身后的人视若无睹。 花月朝谢覆衾行礼后道:“师弟约我二人在此处会面,我们来了,师弟所说的证据呢?” 他披着色彩鲜艳的羽织,绣着蝴蝶振翅欲飞的图样。 花月是晦月的首席大弟子,也是他的暗月。 谢覆衾第一回来春庭山时与他在登阶比试上较量后花月不敌,后者还因为败绩被晦月折磨一番。 但谢覆衾欣赏花月的脾性,花月也佩服谢覆衾的刀法,故而这些年来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私下里也有些来往。 朔月神色冷漠,细看去却能发觉这冷漠不过是一层伪饰的冰壳,下面含着似假还真的焦虑与不解。 谢覆衾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带着他们明目张胆地进了教主废弃的洞府。 “你们要的证据这里面遍地都是,这可不是我能伪装出来的,况且你心里本就有了答案。”谢覆衾只引了个路,就任凭他们在里面翻检寻找,自己事不关己地寻了个桌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里的盆栽。 盆栽一连落了十七八片黄叶子,被他碰的地方秃了一大块。 谢覆衾低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我的命令都敢抛之脑后,这会怕什么。” 盆栽急了,枝条无风自动,比划了半晌才勉强勾勒出个弦字令的图案来。谢覆衾只是不说话,急得盆栽又连连掉叶。 反倒是谢覆衾身侧跟着的那人不言不语,扑的跪倒在地,却依旧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谢覆衾嘴里说的是这盆栽,实则拿话刺他身边的人,这会儿面上笑吟吟的,拖长了音道:“你说是不是啊,魏瑟?” 魏瑟不敢应答,也不敢不应,提前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失去了全部作用,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覆衾捏住盆栽的枝干,它就一下子僵住,不敢稍加动弹,被他玩弄这一会儿功夫居然只剩下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了,瞧着煞是可怜。 朔月和花月分头行动,眼看着还要找一会儿,谢覆衾就故意逗着魏瑟玩,他有口无心的几句话下去,魏瑟就方寸大乱,什么都说不出,明明是寒暑不侵的躯壳,额头上却生生滑下一颗汗珠。 至于他是怎么碰上魏瑟的,此事还要从他答应救治巫弦开始说起。 谢覆衾一眼就能瞧得出来,巫弦已经死去好几日了,之所以能维持如生的容貌,全靠这盆栽。 盆栽本是谢覆衾七年前送他用以防身的东西,暗月自从得了之后就一直精心养护,只是始终未曾派上用场,直到这次残月教与南离剑派打得狠了,方才大放异彩。 当年巫弦与南离剑派结下深仇,折了他们的赤霄剑,从此这一脉就绝了传承,这回寻得机会,燎云客与魑剑主一同围攻他,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将巫弦碎尸万段。 暗月武艺稀疏平常,上了战场也是添乱,只能远远跟着,一路跟了三五日,燎云客以命做阶,魑剑主终于了结同门的宿怨,趁巫弦难以招架将他一剑斩首,还嫌不够解气,又解下燎云客腰间悬刃,将巫弦四肢都砍断,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远远跟随的暗月目眦欲裂,终究是没赶上,死马当活马医捧出这盆栽,当即树上就结出个巨茧。 教主听说此事很感兴趣,带回洞府后却被这东西鸠占鹊巢,正逢残月教本身也是多事之秋,洞府倒塌之后只是带上重要的法宝便云游不知去了何处,临走前钦定晦月为下一任教主。 光说到这里,盆栽有功无过,坏就坏在谢覆衾曾为巫弦修补身体,用的触须对盆栽来说是大补之物。它脱离主体的时间还不长,懵懂间遵循本能把巫弦身上修补之物全吞了个干净,还想彻底吞噬这具人类之躯的魂魄与记忆,借此塑造自我人格,就像谢覆衾曾经对宋时谦做的那样。 好在时间尚短,它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否则即便是谢覆衾也难救了。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谢覆衾毫不留情地砍断了它绝大部分的枝丫,将其得到的养分反哺巫弦。 谢覆衾自己是天外降临的邪神,浸染太多对巫弦没有好处,而它的力量大部分还是扎根于此界,谢覆衾便用它的力量为巫弦重塑身体,动静难免大了些,果真魏瑟找了过来,还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不止他们几位从属官找了过来,还有其他外神也在寻觅谢覆衾的踪迹,对他的“秘密”很有探寻之心。 魏瑟心知自己闯祸,不敢多说一句,只伏地认罪。 时间仓促,谢覆衾没空管他,任劳任怨地启程给这个世界加固了隐匿。 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一去耽误得就太久了,谢覆衾在这个世界还有要事在身,没法走开这么久,干脆回到了“尚未离去”的时间点。 这才是暗月一出甬道就看见他们的真相,并非没花时间,而是时间如同一块对折的布匹,中间流逝的部分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谢覆衾刚出了趟大远门,心里着恼,便拿魏瑟的惊慌惶恐当个解闷的玩具,逗了一会儿也觉无趣,踢了他一脚,换了个问题:“他们几个呢?” 魏瑟起身,恭敬而紧绷地说:“属下愚钝,一路遭到追踪袭击,他们仍在天外阻击,只属下一个得以脱身,先来主人身边觐见陪侍。” 谢覆衾笑了笑,不置可否。 魏瑟在心中将自己的言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悄悄屈伸十指,缓解僵硬的肢体:“不敢欺瞒主人,未有半句谎话。” 谢覆衾说话没刻意避着人,花月和朔月看不到魏瑟的存在,还以为谢覆衾是在和他们说话,花月便走过来问询他说的“他们几个”是谁。 谢覆衾随便提了几个跟他混熟了的残月教弟子的名字。 花月略微沉默,轻轻整理一下羽织,然后说:“现在才关心有些晚了。前几年师弟们想给你做暗月,哪怕没有面目的死士也行,只是你一直不收,他们只得另谋出路,如今已分散到教内上下了。” 言语之间有责怪之意。 谢覆衾不以为意,反问道:“我教他们剑术刀法,做得还不够多?” 花月话里有话一般说:“如果没有打算给予更多,就不要给他们无谓的希望,你的亲近给了他们多余的奢想。” 谢覆衾略微沉吟,冲他点了点头。 魏瑟心知不好,按捺不住喊了一声“主人”,旋即看到谢覆衾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一时又心怯,这样进退失据的模样在他身上是极为少有的,可主人抛弃了他一次,心底名为“信仰”的依靠就永远坍塌了一块,惟恐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就再被毫无回转余地地扫地出门。 他过去见过主人是如何调弄普罗托的,心底偶尔也存了一分怜悯——而怜悯是一种由高向低俯视时才会产生的情感,身为记录官的魏瑟能够常伴主人身边,他因而怜悯普罗托。 而直到此刻,这层虚幻的气泡才终于戳破了,主人并没有更加偏爱他们中的哪一个,他最后的宽容是将他们与他分割——这样的宽容他们宁愿不要。 他们六个成了同病相怜的可怜虫,什么也不要,只求主人能允许他们留在他身边,做一些杂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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