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回头:“当然。书架上,第三排左起,都是类似的。” “谢谢。” “不客气。” 此后,原镜池开始更自然地使用书房。他会就某个典故简短地向罗泊求证。罗泊通常回答得准确,想不起来时,会直接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原镜池发现,罗泊并非他最初想象的那种工作机器。 遇到瓶颈时,他也会懊恼地把头发抓乱,黑框眼镜歪搭在鼻梁上。解决难题后,会向后靠进椅背,用指节无意识地推一下眼镜梁,再用手背蹭蹭嘴角。困极了的时候,就直接趴桌上睡,这个时候,他周身那种距离感就会褪去片刻。 有一次,原镜池写到关键情节处,一拍桌,脱口而出一句家乡方言:“搞掂!”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书房里听着却格外清晰。他自己先愣住了,接着做贼般飞快瞥向罗泊。 罗泊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因兴奋和尴尬而微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轻挑了一下眉,嘴角似乎有一丝松动,随即转回头继续工作。 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原镜池却莫名觉得,那一动作是带点忍笑的意思。 他也开始偶尔分享,看到一篇关于游戏叙事的文章,会发到两人的聊天窗口。几分钟后,罗泊可能会回一个系统自带的[大拇指],或者干脆已读不回。但下一次,原镜池或许就能在罗泊的屏幕上,瞥见那篇文章被打开在某个标签页里。 有时他会多煮一杯咖啡,放在罗泊桌角。罗泊总会喝掉,偶尔会在收拾杯子时说一句:“味道还行。” 这些互动很小,很琐碎,像一根根细丝,无声地编织着什么。 某天下午,原镜池正为某个情节的合理性查阅资料,身边摊开了七八本书。忽然,他猛地从书堆里抬起头两眼放光: “如果这个角色的动机不是复仇,而是‘验证’——验证自己是否还有被救赎的可能——那么他所有行为就都通了!” 自言自语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大。说完,他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人,无措地看向罗泊。 罗泊从工作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不悦,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两分钟,他起身,看了看原镜池面前那堆书。 沉默片刻,他将自己的屏幕轻轻转向原镜池。 “这是游戏里下一个副本的剧情。”他指着屏幕上的文本,声音平稳如常,“玩家需要引导不同情绪,去解开这些‘心结’。但我们总觉得解开的逻辑太单薄,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的‘验证而非复仇’,探讨救赎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看,能深挖的东西就多了。或许能形成一种呼应。” 他看向原镜池,眼神专注:“有兴趣从编剧的角度看看吗?” 原镜池怔住了。 这是邀请? 罗泊看他没反应,突然会意地笑了,补了一句:“当然,不会让你白打工。” 原镜池一直在等待某个仪式性的、阶段性的和解。却没想到,对方将这一扇门,如此自然地打开了。 “……行吧。”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抖,深吸一口气,“让我看看。” 那个下午,书房里第一次响起了持续的、低低的讨论声。关于动机,关于逻辑,关于救赎。他们时而争论,时而补充,彼此质疑,又互相启发。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当暮色渐沉,讨论暂告段落时,两人都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久违的、精神上的酣畅。 罗泊记录着讨论结果,原镜池望着他的侧影,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从没认识过他的这一面。 键盘声停了下来。 “要不然你还是搬回来。”罗泊的声音响起,依旧没停下敲击的动作,“这样讨论更方便些。” 原镜池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租的房子在郊区,白天在郊区便利店里下完班,往返赶路至少都是两个小时,这件事他从未对罗泊提起过。这么多天以来,原镜池当然都没怎么睡好。 “如果不想,也不强求。”罗泊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看你自己的意思。”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还是说,确确实实是为了游戏副本的设计进度吗?原镜池不敢多想,他怕自己自作多情。 次日,原镜池就把工作辞了,接着一些简单衣物和洗漱用品开始慢慢出现在卧室里了。 就这样大半个月过去了。 冬日的阳光斜斜切进书房一角,在书桌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光与影的边缘,恰好落在罗泊靠桌边的手腕上,那里的电子镣铐早已取下,只余一圈浅淡的白痕。 键盘声和翻书声,像两种不同材质的梭子,在空气里规律地交织着。 日子仿佛被这种温和的默契浸泡着,几乎让人产生一种“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错觉。 但原镜池知道,有什么东西横亘在那里。像地板上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他每日小心地绕开,却无时无刻被提醒它的存在。 那些从未被提及的过去,它们没有被解决,只是被如今这些琐碎的好意,暂时覆上了一层糖霜。 他开始失眠。他盯着天花板,感到一种深重的不安。这份和谐越真实,过去就越显得像个定时炸弹,在某天等着它。 这虚假的平静迟早会被戳破。 这种焦虑在罗泊又一次寻求他意见时达到了顶峰。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和信任,像针一样刺着他。 他配得上这种信任吗?他们之间,真的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合作关系”吗? 次日,他不小心打翻了书桌上的杯子,茶水豪迈地泼了出来,迅速泡湿了几封倒霉的读者来信,连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也湿了一大片——那是罗泊的。 原镜池连忙一把捞起来,浅灰色的羊绒面料,猜想价格大概率也很美丽。他拎着外套走出书房,去洗衣房忙活了一通,最后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只能送到干洗店了。 原镜池拎起外套,仔仔细细掏出口袋里的物件。直到摸到贴身内袋,似乎有一个皮质钱包,方方正正的。 等掏出来,那金属扣一声轻响,竟自己弹开了。 几张卡,一叠不算厚的现金,一个透明的证件夹层。夹层里是一张照片,一张极其古怪的合照。 合照里,那个人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紧张而睁大的眼睛。而罗泊的手臂,正松松地搭在这副僵硬身体的肩膀上,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原来它在这里等着他。 ---- 完结倒计时 求点赞求评论~
第27章 他把外套处理好,放回原处。 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但接下来的第一天,第二天,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待在书房。罗泊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句平常的问话,都让他浑身膈应。尤其是看着他在屏幕上敲打着曾一起讨论的成果,这种分裂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自导自演的傻子。 第三天,他再也假装不了了。 原镜池少见地主动拨通了电话,让他早点回来。 对面意外于他罕见的主动,还是在八点前结束了工作,赶回了家。 洗漱完毕,书房漏出一点昏黄的光。罗泊靠坐在书房的床边,平板搁在膝头,夜灯只堪堪照亮他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平直,看不出情绪。 原镜池在门口站了很久,轻轻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罗泊。”声音尽量保持冷静。 “嗯?”对面应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屏幕。 “前天上午,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把你的外套弄脏了。” 他停下看平板的动作,直直地打量起他的手指。 “手没事吧?”语气和他平时问“吃饭了吗”没两样,原镜池别开眼,喉结滚了滚。 “没有。”没等罗泊再开口,几乎是抢着说了下一句。“我看到你外套钱包里的照片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夜灯的光突然暗了下去,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罗泊的动作彻底顿住,他没说话,像是在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摊牌,又像是在脑子里飞速组织措辞。 足足过了五秒,他才开口,声音稳得如同一潭深水:“哪张?” “还能是哪张?”原镜池冷笑一声。 “我戴着鸭舌帽,像个傻子一样混进去的那张。罗泊,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他直直看向罗泊,眼眶发热,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看着我在你面前,看着我费尽心机地藏着掖着,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自导自演,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此话一出,房间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罗泊放下了膝头的平板,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终于照亮了他整张脸,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原镜池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告诉我,你留着那张照片,到底是为的是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罗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叩进原镜池的耳朵里。那双眼晴怕他下一秒就会躲开,正牢牢地盯着他。 “也是我第一次,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你在为我失控。” “……什么?”原镜池愣住了。 “那天你眼睛里的愤怒是真的,在乎也是真的。”罗泊轻吸了口气,“在那之前,我总觉得,你随时都会走。那天我才确定,你心里大概是有我的。” 一道迟来的闪电劈中了原镜池。 他想起更早之前,每天都在他的面前扮演所谓的贤妻良母,以及自己故意与冯源亲吻被罗泊撞见后,他说的那句解释误会的话,当时他却只觉理由实在蹩脚得可笑,现在才明白所有的话都是真的。 “那你当时……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不拆穿我?”他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堪。” 罗泊答得太快了,几乎没半点犹豫。 “因为看你那么努力地藏着。”他的声调低了下去,“也因为是我先搞砸的,是我先把你推开的,让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去靠近我。” 毫无保留的坦白,像洪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冲垮了他心里的堤坝。 “对不起,小池。”罗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的错。” “你闭嘴。”他真的快崩溃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显得你特大度?特深情?你是不是觉得,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就能把之前那些事都一笔勾销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只能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可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