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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步趔趄走到台中间,作势体虚哀怨,身体一倾,膝盖狠狠地砸在地上,砸得木头舞台扬起了碎尘,哽着喉咙喊,“爹——娘———” 配合这响动的本应是雷动的叫好儿,可今儿却一片安静,而后传来阵阵嘘声。 怎么回事? 柏青唰地一下冷汗就下来了,但他要强,只得更卖力气! 可任凭他再怎么哭喊,嗓子喊得那样哑,哭声那样揪心,可台下的嘘声不旦不减反而愈发真切! 他强撑着,一张玲珑小口皱皱巴巴哆嗦着,真真儿是捧出了一颗心去诉着苦,叫着怨,使劲拖着膝盖向前蹭,灰印子拖长了,留下一道深色血痕,昨日的痂又磨破了! 这一番折腾后,小人儿下巴尖儿滴着水,不知是汗是泪,混着油彩淌出一道浑浊的沟,眼珠子蒙着层水光,却空茫茫的,没个落点。 一出戏罢,柏青终于是瘫软在了台上。 白福全本是在戏园子外头应酬,这垫场戏他也不用总盯着,刚点了烟,就有伙计连滚带爬出来寻他,说这台上嘘声漫天。 他一瞅到台上的光景便心叫不好,连忙谴了几个伙计把柏青扶了下来。 只见这小人儿膝头渗血已然染透了戏衣,面孔惨白,身子发软,一口气郁在心头,当下已然是昏迷了。 他护着人脖子赶紧掐人中,可几下下来也不灵,这人是越发地烧。 他嘱咐伙计给人捋着胸口顺气,自己赶紧去找角儿要了片参片,三下两下掐住人腮,把参片给人垫在舌根下,又挑了块子烟膏子。 燃着了自己先吸足一大口,再往人脸上一喷! 终于,柏青在一片乌烟瘴气中慢慢悠悠地掀起了眼皮。 “报…报纸…”他抓住白福全的领口道。
第20章 白福全刚刚脱力,后怕似的往后一坐,还没倒腾匀气儿就叫柏青揪住衣领。 “报纸—”这人嗓子是哑透了,“今天的小报,有一份儿算一份儿,白老板…” 柏青说了这一句后就又晕了过去。 白福全思谋再三,可不兴让人死在这戏园子里,便让伙计赶紧给这人换了血衣,再叫一辆黄包就把人往椿树胡同送。 白福全带着几个伙计动静大,玉芙听见动静便跑出来,刘启发和婆娘都不在,大杂院儿只有他一个。 “柳老板,过来搭把手!”白福全看见玉芙便叫,然后卸货似的,将背上人影往门口一搡。 玉芙连忙上前,“这…” 他才瞧清这是自己的师弟,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双手穿过人腋下想把人架住,可柏青没了意识,自己反被被坠得一踉跄,“这…这是怎么了。” “唱急了,一口气没换上来。” “那怎么…就给送回来了,可曾叫了大夫?”玉芙又心疼又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柳老板,这人嘴里可还含着我的参片儿吊着呢!你先把人扶进去,那头戏园子还有一大台子要我照扶,戏比天大啊!” 白福全自认已是仁至义尽,至于这人能不能挺过今晚,就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挺得过来便是福厚命硬,吉人天相,以后成角儿了也是谈资,挺不过来便是自个儿福薄了。 “谢谢白老板…”玉芙也是个没主意的软柿子,当下就被这人拿捏。 “弄点儿罂粟壳子水,疼了给他顶上两口,人年轻,底子好,养上两天就好了…柳老板,我就先告辞了” 几念之间,白福全便平息了慌乱,又换上了那副惯常在他脸上堆起来的体面人脸孔。 玉芙心知这事没那么简单,可和大班子的经励科较劲掰扯,他也做不出来! 只得暗自红了眼眶,不再言语,半抱半拖着把柏青扶回矮屋炕上。 师傅师娘又不在,玉芙慌着没了主意,可看着师弟一丝两气,他强撑精神,抹了把脸,又给炕里添了两块碳,匆匆忙跑出去找大夫了。 走街串巷了几圈,几家药铺和医馆均是黑漆漆的,早就落了板儿。想着可能有些赤脚大夫还能请着,他便缩头缩脑地往那下处堂子走去。 “哎!玉芙!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几声喊,玉芙正是臊怕这地方,没想到居然遇到了熟人。心里猛地一沉,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步子迈得更急更快了。 “哎!”可这人不罢休,脚步声急促起来,蹬蹬蹬几下就追上,一拍人肩膀。 玉芙惊了一下,只得哆哆嗦嗦回头。 竟然是他! “方军门!救命!”他脱口而出。 眼前这人惯是和伶人们交好的,玉芙便顾不得虚礼客套,抓到救命稻草般求救,可一个转念,这方军门不正是上次… 便又甩开人的手,人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玉芙,和我闹什么呢?” 方抚维远远就看见玉芙在几个堂子边儿晃荡,失魂落魄的,一张小脸白得像纸,模样实在扎眼,这才跟上来想“关怀”一番。 刚追上就听见那声凄惶的“救命”,还没咂摸出味儿来,这朵平日里水灵灵的芙蓉花竟像炸了毛的猫似的对他亮出了小爪子。 “你!你平日与我们交好,怎的那样打我师弟?” 玉芙恨自己贸然出手乱投医,更是没了主意,带着哭腔道。 “打你师弟?”方抚维嘴角咂巴着点笑,也是纳闷,“我捧你们还来不及呢,怎会打,哪个是你师弟!” “结香!小结香!你打了他!现在他要死了!” 玉芙连哭带喊,嗓子愈发不利索。 “结香?” “正是!我是要找个赤脚大夫!他…他…” “别慌玉芙!” 方抚维收起了戏谑,只道“……带路!我们先去你处,我谴小厮去接府里惯用的大夫。” 一路上,玉芙颠三倒四地给方抚维讲了柏青挨打和这次受难的事情。 方抚维却大致听明白了。 “这结香在周府被打了,你怎的不去问你的周公子?我向来不好用强,梨园子里的伶人多的很,我又何必偏偏强迫你师弟。” “周公子?” “人在周府被打,你自是要去问他。” 见玉芙没有言语,方抚维又道,“那这么说,今儿堂子里传的第一舞台被嘘晕过去的小戏子就是结香了?” “被嘘过去的?” “是这样传的。上次结香说自己有爷捧,那怎得落得这样的地步。” “那人倒是有钱,可并不懂戏,更不懂捧角儿,咱梨园行啊,可没那么好捧人的。” “这小报我是天天看,还没成角儿,就有这样的骂名,这结香也算是红了。” “你看了吗?写的是什么?” “写的什么并不重要,明天自会有别的热乎事儿盖下去,关键是结香他…他要是个倔的,这个坎儿可是不好过。” 俩人没聊几句便到了椿树胡同。 方抚维一进屋,便看见昏黄油灯下,一个小人儿轻飘飘的蜷在土炕上,脸上还挂着粉墨。 他连忙几步上前,手背轻轻贴上人的额头,果然滚烫烫的。 “结香弟弟?”方抚维俯下身唤他,声音和他平日呼朋引伴的调子截然不同。 “去烧些热水来,先给他擦擦。” 方抚维遣玉芙去烧些水,自己的一双眼又落到柏青身上。 床上的小人儿眼睑紧闭,嘴唇干裂出血,一头青丝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颈侧。 我找了你好久,他心说。 自上次在周宅对这小人儿惊鸿一瞥,方抚维这颗在风月场泡得麻木的心竟被撞出点什么。 他明里暗里打听这新冒尖儿的“结香”是哪个班子的,性情如何,想找个机会结识,听听他的整出戏。 可打听来打听去,总是没个准儿,得到的信儿也是支支吾吾的。有道他师傅是个不开眼的,也有道这人早就有人捧,已被玩烂了。 这几日终于在报上见了,经励科又传话来,确是有老斗捧了。下一步的主意还没想得,这人儿自己就撞上来了。 踏破铁鞋心心念念的小结香现在就在这破败胡同的土炕上。 这奇遇妙得很,简直就是一折子“明珠蒙尘”。 方抚维轻轻拂开点被子,竟发现这人的裤子上渗出斑斑血迹,膝盖伤得这样重 是了,这结香唱红的是出苦戏!就是要拿命来要好! 一时更是满腔柔软,怜惜得紧。 这小人儿的汗水泪痕和戏妆在脸孔上交错成几道狼狈的沟壑,似幅被雨水洇湿的工笔美人图,艳色氤氲,徒留破碎。 玉芙蹲在角落里的小泥炉边上,心不在焉地添着柴,眼睛却瞟向炕边上的方抚维。 昏黄的光影在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忽而怜惜,忽而又深沉专注,盯得那样狠,像是…像是男子眼中着火的神色。 “方…方军门?”玉芙站起来,“水…水烧得了。” 方抚维这才仿佛从自己“易碎美玉”的狎玩中惊醒,他应了一声,把被子又拂上。 “找块巾子和换洗的衣裳来,先给他擦擦身子。” 突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爷,大夫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来通报。 很快一个背着药箱,穿着西式白大褂的中年人便进了门,正是方府惯用的西医。 玉芙如释重负道,“大夫,您快来瞧瞧!人在这儿,烧得厉害!” 洋大夫没接话茬,只对方抚维一个作揖,然后打开药箱,拿出些个闪着冷光的器械。一番操作后便确了诊,向方抚维道,“回二少爷,此人并无大碍。” 又给人打了屁股针,留下几包西药粉末便匆匆告辞离去,生怕进这大下处胡同污了自己身份。 “我…我去找巾子!”刚被这大夫到访打了岔,玉芙又起身出门。可甫一出去,又听到这院外头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第21章 几日前,顾焕章便遣人打听这捧角儿的门道,今日这人去公馆给他复了命。 这梨园行当,大大小小的戏班子、科班、堂子很是庞杂,可真正懂行的并不多。刘启发和几个教习师傅更是只教唱戏,不懂得捧角儿。 班主和管事的经励科倒是懂,但其间克扣的、拿乔的,各色人物鱼龙混杂,难以一下子辩得明,也不好涉足太深。 更别提这大大小小的老斗、票友,这群人是心思和暗胎就更多了。 顾焕章得了话就叫上金宝一起赶去了椿树胡同。 一进院儿,俩人便见一个桃面少年,神色慌里慌张。 “可是小结香班子里的?这位是顾二爷。” 金宝见了玉芙就眼前一亮,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讨好,连忙介绍。 “顾二爷”,玉芙一个作揖,他其实早就猜到,这四九城里,能坐得起这稀罕铁壳子的人物,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可当下也顾不上行礼周全,只是玉指一伸,匆匆点了点角落里那间破旧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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