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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几句话间,柏青已然就着这耳畔传来的热痒,睡着了。顾焕章无奈摇头,把人轻轻放好,自己躺在另一侧,很快也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遣人向方抚维递了拜帖。 柏青早晨起来,发现卧室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时辰几何,身旁的顾焕章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昨日种种,心思一时复杂起来。他怕这人突然回来,便微闭双眼,警觉地假寐,半梦半醒的滋味,很是难受。 幸好没多大功夫,有人叩门。 柏青叫了声,“进”,是喜子和玉芙。小丫头喜子和柏青请了安,走去窗前,开始窸窸窣窣拾掇。 窗帘一拉,天光已然大亮,柏青皱了下眉,原来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好些了么。”玉芙坐在床边,手里递给柏青一盏温水。 “好多了,师哥。” “那就好。”玉芙桃腮贴上来,偷着问,“皮猴儿,你们怎么这么不避人,是不是惯就这么睡在一起…” “都是男的,避什么呀!”他本就懵懵懂懂,看玉芙还要笑他,便说完又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玉芙心道,哪还都是男的,就好比自己,早已经被鞭子抽成女人了! 他艺不成,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唱念做打,眼风身段,无一不是为了取悦台下那些老斗! 把“宁死不从”生生给打成了个“迫不得已”,柔顺姿态,眼波流转,现在已经是“刻骨入髓”了。 柏青却不知他的心事,蒙在被子想,自己是男儿身,爷也是,这有什么好羞、好避的。 “好了好了。”玉芙还只当他说羞臊,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你在这儿好生养着,我今儿要回去找师傅,他的人被经励科这样欺负,非得好好闹一闹这福联升!” “师哥…那第一舞台的戏…” “昨日,顾二爷说,这事儿且交给他。” “好…师哥,那,那你吃了早饭再走,这顾公馆的餐食可是个好呢。” “早饭?从没听说要在这恩客家里上桌儿的,我出门叼口油条就得!别操这闲心了,赶紧躺下。”玉芙又给柏青掖了掖被子,便告辞了。 出了主卧的走廊,玉芙迎面撞上了金宝。 这人眼睛突然放起了光亮,对着玉芙叫柳老板早。 玉芙眼风一瞟,也轻声道了声早,这一瞟一个气声儿,金宝麦色皮肤都泛上了红。 他这副急色上脸的样子玉芙自是看多了。这人模样倒是周正,身材也利落,可到底是个奴才。 他便目不斜视从金宝面前走过去。 “哎,柳老板,可有吃得早饭。”这人又急急转身,追了上来。 “急着给师傅回话儿呢,就不多叨扰了。”玉芙捏着嗓子道。 “那您等等!我去给您叫个黄包。” “哎,不用了。”玉芙又小声喊了下,可这声儿小,公馆又大,金宝早就不知转进了哪个隔断,没了影子。 自己倒是攒下些私房钱,可这一个子儿有一个子儿的用途,再说,这钱赚得那样艰辛,怎可乱花,玉芙想着,便加紧脚步想先走为妙。 等到了顾公馆门口才发现金宝已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了个牛皮纸包。 “柳老板,租界不好进,刚给车行挂了电话,车还没来,这是一种洋点心,给您垫吧垫吧肚子。”说着把一个牛皮纸包塞到玉芙怀里。 纸袋摸着还有些温热,又一个小罐子塞过来,“这是上好的波斯蜜,您润润嗓子,倒…倒仓了就少说话。” “哎…你!”玉芙是领他情,于是更是急起来,“这主子的东西,你可不能乱拿!” “主子?…柳老板…你…你本来的声儿还挺好听的!” 玉芙着急说他,一时间竟忘了这粗大的嗓子,听人这么说,更是羞恼,“你管我做什么,快还回去!”说着把东西搡回金宝怀里。 “还?我最近在几个铺子搭照,十几二十个人是管得的了,这蜜自有来处,且全凭我金宝的本事!怎么,我还会拿主子的东西,借花献佛不成!”金宝声音带着毛头小伙儿特有的清朗和急切,辩着辩着,竟有些动了气。 玉芙心细,听得了缘由,也看出来了这股子怒,便小声轻笑了一下,哄他,“这么说起来…你倒有些本事,那过几日,我还要喊你一声金爷了!” “那…那你等着!” 眼前这人的笑模样儿真真是个芙蓉玉面!金宝呆头呆脑更是不知所措,只好梗着脖子答。 “等…什么?”柔柔的神情漫上粉颊,玉芙只比金宝矮一点,浅浅的哈气喷出来,似乎很烫。 他盯着他。 金宝哪里被这样刺激过,赶紧避过脸! 可被这样一双美目盯着,自己腔子里的爱怜、征服,种种欲念,竟一股脑的,全都被掏了出来! “等…等我捧你!”金宝就这样,避开人的眼,喘着粗气大声道。 原本是让人等什么,倒是早忘了。 玉芙试探出了他的反应,知道他没真动气,也不再言语。这番话,听听就得,说的人多了,没一个可信的,他准备赶紧找个托词家去。 使馆区的清晨,天是青灰色的,薄雾像一层纱,笼着几栋洋楼,透着一种异样的安静,没有吵嚷和叫卖,更没有便溺的味道。 这租界和那四九城仿佛不是同一片天似的,连风都不似那般刺骨。 远远地,几声“叮铃铃”刺破了安静,一辆黄包从街口拐了进来。 金宝赶紧去迎车。 车都来了,玉芙也只好按下走着回去的念想,硬着头皮上车,又想着可以过了街转角便下。 “劳您了,椿树胡同。”金宝却和车夫指挥起来。 玉芙刚要开口,金宝又给车夫递上了一枚大洋,“只多不少,好生拉稳了!” 车夫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笑,“得嘞!您擎好儿吧!坐稳喽!” 玉芙哪里受得过这样的待遇,当下慌忙缩进车厢,把厚重的棉帘子一放,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金宝的身影。 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尘土的味道,玉芙蜷在座位上。 车外,金宝似乎又低声嘱咐了车夫一句什么,然后是几步脚步声,然后便安静了。 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又过了一会儿玉芙才敢挑起厚门帘,目光怯怯地投向车后。 远远地,金宝竟仍然立在公馆门口! 看见玉芙探头,他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黄包挥了挥手,动作那样大,看着有些可笑。 玉芙也将整只手从帘子缝隙里探了出去。 一只纤细的白腕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带着几分仓皇。 快回去吧。 他手背朝外,朝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藏青色身影,一下一下地摆着。 ---- 雷预警:玉芙的成长与痴缠并不明朗,乱世中,一切选择都不好说…
第23章 玉芙回到了椿树胡同。猴崽子们已经开练晨功,生旦净丑,各行其事。明明还像往常一样热闹,可今儿这些声响落在他耳朵里,却透着股莫名的凄凉。 笑闹声越欢实,玉芙心口就越发堵得慌。 一掀开正屋的厚门帘,满屋沤着一层黄气,一股浓厚的臭烟膏子味儿扑进鼻腔,刘启发和婆娘正倚在炕上对着一盏烟灯,吞云吐雾。 “师傅,师娘…”玉芙小声叫着,“你…你们不是…不是戒了这鸦片么,怎的又吸了起来!” 刘启发神色麻木,眉毛却控制不住似的一抖一抖,看是玉芙进来,哼哼哈哈,过了许久才开口,“不吸一口,过不去啊…” 炕上七七八八落着几份小报,玉芙大着胆子靠近炕头,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 “这…这是结香?!” 只见版面上,一只巨蛛盘踞戏台,脑袋是粉面朱唇伶人扮相,头顶珠翠摇摇欲坠,八只蜘蛛腿支棱着,蛛腹鼓胀。 蛛身尾巴末端喷出银丝,正缠绕台下几个脑满肠肥的“恩客”。 旁边写着勾描醒目的大字,“台前泪唱贞节烈,夜半蛛丝裹金鳞”;一旁小字又写,一个名字叫做结香的小伶雌伏老斗,穿金戴银,正像这蜘蛛精一样,是个从屁股里吐丝,用屁股换华服的蜘蛛精。 玉芙惊慌地翻了几份,其余报纸也都大差不差。什么“莫问锦衣何处换,恩客裆里暗藏资”,都粗俗得很。 “师…师傅…”他扔开报纸,试探着开口,“外头的猴崽子们…他们练功不勤,您…您出去看看。” 见人没反应,又从土墙上摘下鞭子,“师傅,我…我也该打,我昨晚没回班子!我在外头私自结交!”边说边抖着小手,把抽人的鞭子塞在刘启发手里。 小孩子心比大人软,玉芙颤颤巍巍开口,“您抽抽我们罢,您…顺顺气儿。” “呵…”可刘启发失魂落魄,平日里滴溜溜的贼眼珠子,眼看着转不起来了,也懒得瞧他一眼,“打不出来了…” 听这一话,玉芙又羞又怕,自己当真这般不如结香? 师傅气都喘不匀一口,眼瞧着就要气死,让他狠抽自己一顿解气,人家还不稀罕抽! 他便挂起了鞭子,思前想后,不得已地起了一念。这就咬着唇,一跺脚,带着一个坏主意出门去了! 再说这炕上的刘启发,夜里刚下戏就听到结香在舞台上被嘘晕过去,一路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可到了家,人也没在,便又赶去第一舞台要人。 哪知白福全早就做了安顿,硬是不给他见,最后被堵到门口了才开口,直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只说是柏青不开眼,自己得罪了报纸。 刘启发可没这么好打发。白福全便仗着自己是经励科,拿着他几个花脸、小生徒弟的戏码来拿捏,堵得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启发吃了瘪,跑去戏楼后边儿,一张一张弯腰去捡人看剩下的报纸,冻僵的手指头不听使唤,抓了几次才攥住几张。 可一瞧,一口老血就要吐出来! 什么《醒世画报》,《燕都画报》,说是一帮子文人,可一个写得比一个下流,又配着图,认识几个大字儿的人都能懂这腌灒! 他捧着报纸,当场就给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打得半边脸发麻,嘴角直抽抽。这个好苗子怎么就给糟蹋了!真他妈的!腮帮子火辣辣地烧,可这点疼哪压得住心里的翻江倒海。 刘启发佝偻着背站着,冰碴子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哭,他想拿鞋底发狠地碾那些报纸,可油墨早化成毒汁,渗进这四九城的砖缝里了! 寒风刮在他涕泪横流的脸上,竟把一张丑脸吹出了慈悲相。 他又游魂似的,怀里抱着几份报纸,蹭去了烟馆,把一个星期的包银一股脑全掏出来,就买了那么一小块膏子。他点着名儿就要上次打点白福全的那种,就是偏要置这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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