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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发恍恍惚惚,云里雾里的,正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一个年轻人,勾着白鼻子,顶着个“豆腐块”,在台上一个接一个地翻跟头。 “当年我唱《时迁偷鸡》,一串儿跟头翻出满堂彩。”他这瘾还没解,咧开嘴笑显得痴呆,“一出戏就给我们丑行挣面儿,贝子府都来请戏。” 女人则蜷在烟榻另一头,想起来自己曾经是个贴身丫头,也差点变了凤凰。蜡黄的脸上确是有几分俊秀。她的头支在烟嘴儿上,吃吃笑起来,“老爷最爱我梳的辫子...说..来年开春就让我...” 话没说完,烟劲儿上来,整个人又软绵绵地歪了下去。 她穿着簇新的织锦缎袄子,料子是上好的云纹苏绣,松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架上,显得愈发可怜刺目。 “师傅。”柏青一声断了这俩人恍惚的梦。 刘启发从烟榻上支起身子,“这是我顶得意的徒弟,”烟嗓里带着几分得意,“唱旦角的,文武昆乱不挡。” 女人“哧”地笑出声,“烂玩意儿......”她抬起脸,眼睛里蒙着层烟翳,就那么斜着瞥人,“台上扮得再像,下了台不还是得撅着屁股给爷们儿玩?”说着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就跟某些人一样..." 话音未落,门帘突然被掀开,“哗啦"一响,带进股冷风。 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正是小凤卿。 这人容姿风华,竟让这乌烟瘴气亮堂了一点。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结了账,然后走到这方烟榻前,和几人点点头,又打开食盒,几样精致小菜,“小莲儿,吃饭了。” 表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表哥来啦,搁着吧。”目光在人俊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别开。 人人都爱小凤卿,可她对这个头号名角儿,她的男人,心里却翻腾着说不清的怨。 若不是他夜夜不归,自己何至于...... 只看了他一眼,烟瘾似乎更重了,她又挣扎着吸了几口。 原本是她投奔小凤卿,这人给了她一块遮风避雨的地方,她就和人过起了日子。 反正自己也是个破玩意儿了,婊子和戏子,谁也别嫌谁。 说起来,她本是大户人家太太的使唤丫头,勾搭上了老爷,太太表面上许了让她做五姨太,可暗地里却打起了害人的主意。 这家已经有三个少爷了,再填一房,要是再添了男丁,家产可是没法分了! 这就把人关进柴房,硬摁着她喷了几天烟膏子,等老爷察觉了,太太又把人塞了回去。 可她这身子已经离不开神仙烟了,老爷骂她下贱,她攥着银镯子聘礼哭求,“是太太害我...”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火辣辣一耳光。 这家老爷最恨抽大烟的。 她被赶出府时,才知道这乱世里的女人不好活,自己好像没什么选的。 在八大胡同转悠了几天最终还是投奔了这戏子表哥。 小凤卿还真没嫌她,把她安置在体面的大院里,吃穿用度更是没比那体面人家差在哪儿,连聘礼都是三金和几副玉镯子。 她突然有了盼头,竟起了重新做人的心思。 这就信誓旦旦要戒烟,先请了西洋大夫来扎戒烟针,疼得在炕上打滚,把鸳鸯戏水的锦褥都抓破了。 半夜烟瘾发作,骨头疼得牙关抖颤,她撞开窗户要往井里跳,却正好碰见小凤卿唱完夜戏回来,这人把她捆在墙角守着,她哆嗦着抬眼看人,“哥哥,给我一口吧...” 小凤卿给她了两巴掌,“给我戒了!”然后也坐在地上,把人摁在怀里,硬是这么箍了人一晚上。 这是最难的一晚,这一宿抱着,也抱软了表妹的心,之后几天的连哭带嚎都不算什么了。 一番折腾下来,烟总算是戒了。 可小凤卿的戏是越唱越红,包银多了,给她买的衣食住行越发讲究,可人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夜戏散场总到四更天,又总有戏迷、老斗要应酬,有时天蒙蒙亮才听见门响。 她想对自己的男人好,可戏词她也不懂,算账也不会,就连家都管不好。 要她管家,她便天天盯着那几个下人,生怕人偷鸡摸狗,又抠搜着工钱,戏迷扒着看,她也啐走。 一处宅子换了好几轮下人,连带着小凤卿的名声也坏了,后来只能再聘个管家,她便更是无事可做。 每天就守着屋子,听着更鼓数铜钱,数着数着,就怨上了,这等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角儿的夜很短,敲锣打鼓,灯火通明,四更才歇了动静,她的夜却很长,孤灯一盏,漫漫长夜,不知怎么挨过。 横竖都是个空闺,不如醉死在这神仙烟里。她便重新摸起了烟枪,反反复复,到如今,也不知道第几个年头了。 烟泡“咕咚"地烧完一个,她突然笑出眼泪。 小凤卿沉默地整理着食盒,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她活不长了。 收拾完,又冲柏青、刘启发一个作揖便告辞了。 “师傅,刚才那位是?” “嘿,你个不开眼的猴崽子!”刘启发这下才吸足了烟,解了瘾,突然精神起来,“他可是京城头号旦角儿,响当当的台柱子———小凤卿!不过你啊,皮猴儿,你定得给我把他压下去!” “小凤卿?!” 柏青想要认识名角儿,他便先和师傅告别,直接冲出了烟馆。 “凤老板!”柏青冲着人背影喊。 小凤卿闻声回头,脸色不太好,一双丹凤眼清泠泠的。 “凤老板,我…我是刘老板的二徒弟,艺名结香。早就听闻您的大名,特来拜会。” “结香?你就是结香。”小凤卿打量着他,“倒是块好料子。”
第33章 “凤老板听过我的戏?”柏青听见这名伶大王竟知道自己,连忙抬着小脸儿问。 “未曾,可你见了报。” 小凤卿一双眼睛细致漂亮,上下扫了人几眼,“如今又瞧见你这模样儿,能红。” 说完便抱了抱拳,长腿一迈,转身欲走。 听到他说报纸,柏青赶紧叫他,“凤老板!报上,报上写的……“ “你管他们写什么。”小凤卿微微一停,“踏实唱你的。”大步子又迈将开来。 柏青鬼使神差跟着他流丽的背影,又追过去两步,“凤老板,刚才榻上那位是......” 小凤卿身形一停,转过身来。 “我刚赚了点包银,学艺几年了,才刚能孝敬师傅…”柏青指着烟馆子。 “早先听人说,吸了膏子嗓子亮,劲头足,又顺气解乏......可师哥说这是坏东西。......”他压低声音,“不知好不好戒?可……可到底得戒!” 小凤卿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话,神色软了软,但很快稍纵即逝,“你倒稀罕,还念着师傅!不过,这烟膏子碰不得!沾上了就是个死。” 他看面前这人,面孔鲜嫩又透着灵气儿,便开口问询,“小崽子倒是个有心的。现在在哪儿唱?” “春和楼。” “只这一处?” “是了。” 小凤卿随即从怀里摸出块牙牌扔给他,“明儿,去广和楼找经励科陈三儿,就说我让你来的。” 他转身时大氅扬起一阵风,“给你加两折子活儿。” “谢凤老板栽培!”这就和名角儿讨来了戏码,柏青受宠若惊,攥着牙牌一揖到底。 眼瞅着要过年了,按梨园行的规矩,腊月二十三准得封箱祭神。 有的要回老家的,路远点儿,刚过腊月就拾掇好行头往家奔。 关外的、往南奔的,都得赶在封冻前回去。所以小凤卿找柏青来这广和楼也算是救场。 原本的伶人已告假,柏青就来顶了他的缺。 每日,柏青在春和楼唱完一场,不必卸妆,戏衣外面裹件棉袍,便直奔门口的小驴车。这驴是经励科雇的,通人性,常年就是一趟趟走这两处,不用吆喝,自己就认得去广和楼的路。 在广和楼唱,柏青总是憋着一口气。 他跑完圆场总是要往左边转过去,在舞台一角蹲个卧鱼儿。 身子这么一软一伏,眼睛再往上一瞟,正好能瞧见二楼官厢最边上的那个雕花窗户。 前儿他还在台下捡烟头,那人就坐在官厢里瞧他。 他和他,俩人就是在那儿第一次见。 如今,自己已能大大方方在台上唱了,可那官厢的锦缎帘子却换了人掀。 柏青唱得卖力,可台下的叫好声,终究还是有限。 几吊子茶水钱,就能换来自己这段故事,看客们搭上一时半刻的感动,便算打发了一夜。 可柏青却觉得,这戏可不能这么打发。 连唱两天,怎的广和楼的喝彩声总比春和楼差些火候?每每往下瞧,这广和楼的上座反倒还多出一成呢! 这怎么对得起凤老板! 自己唱得味儿不对,又问不上刘启发,这日快要下课,他便懵懵懂懂地问了杨先生。 “杨先生,您可否帮我顺顺这几段戏文。” “少爷,自是可以。” 柏青这就哼出了几句戏文。 “您说,这都是些个什么意思呢?” “这呀,这是春闺怨。” “那……怎么才能唱好这春闺怨?” “心里头怨谁,思慕谁,就对谁唱,味儿就准没错!” 柏青想了想,好像懂了点儿。 他随手抄起一件皮袍套着,准备去戏园子,这就又陷入回忆里去。 “你怎么总穿这单衣?给你做的那些皮袍呢?”顾焕章问他。 柏青有点小心思,不好对他说,便只道,“不想穿。” 顾焕章可能以为他不舍得,便又问,“那我十弟的旧衣裳呢?” “也不想穿。” 顾焕章黑眸子一暗,不做声了。 柏青当时不知其意,急急道,“爷,这衣服我是洗得次数多了些,可也是好衣裳,是你赏我的……你让金宝赏我的……” 顾焕章沉下脸色,应该是想起来了,是那日,他随便打发了金宝几句。 “爷,您不喜欢这件,我还有两件,您一共赏我了三件呢!” “那些做的都不合心意?”顾焕章扯过来他,“这数九寒天,一身单衣怎么行。” “不是……”那些都太好了,他只惶恐着,可也不全因为这个。 柏青靠在他身侧,挨得挺近,这人一股一股的热源就往自己身上蒸,好暖和。 这人也好像知觉到了凉透的身体,伸出臂膀一揽,只道,“明儿把皮袍穿着!” 第二日,二人约好送他去胡同排练,柏青还是一袭单衣,只是换了一件。 顾焕章沉着眸子。 柏青却耷眉臊眼地凑近他,往人大氅里一钻,小声道,“走吧。” 顾焕章愣了一下,红着耳朵一揽人,就再也没提皮袍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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