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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比人,在小孩子的心里,总是过不去的。 “还有呢,你还和做配的老角儿顶过嘴吧,被骂得细细咩咩哭了几天。” 是了,那是一出《探窑》。当时这折子戏他和老角第一次搭。老角老旦一开口就叫他“王宝钏”,俩人扮作母女,这一个“王”字未免太过多余。 可这句传了几百年,现在京里头,百十来个皮黄班也都是这样唱的,师傅教什么就学什么,怎么听来就怎么唱,就算觉得别扭,也是那老辈传下来的,惯没有改的道理,谁也不较这真儿。 唯有玉芙去较,偏偏叫老角儿改词,改成“宝钏”。这理儿谁都知道,可唯有玉芙说出来,说出来又被当成逞能耐、出风头,他性子又软,只能是闷头自己哭,也不敢多言语。 “何老板…”玉芙抽抽嗒嗒,嗓子里挤出来半截气音,惯会传情的眸子眨着闪着,搅碎了一屋子的烛火。 “我也爱戏,可这世道…要不说你和皮猴儿不顶事儿,满脑子装的都是戏啊曲啊的,外头天都塌了半拉,你们还在这咿咿呀呀地做梦呢!”廿三旦瞧这泪眼儿,起了心疼,便又多说了几句。 “那......该想什么呢?”玉芙攥着被子角怯怯地问。 他隐约觉得该攒些银钱,便一直不敢大手大脚,可攒够了又能怎样? “想什么......”廿三旦忽然语塞。 他也不过是从那些老爷们的醉话里听来几句“世道乱了”。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搂着小戏子又哭又笑,有人早就麻木了,唯有酒气膏子和脂粉才能熏出点活人气儿。 自己终究是个下九流,能有什么高明想法呢? 争强好胜十几年,差点折腾坏身子也不过讨了个二流名角儿的名声。每日盘算着戏份钱、赏钱,跪着接,笑着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能吃上这口戏饭,已是好的了。 窝里扑腾的鹌鹑,就算翎毛染得再光鲜,别人也觉得他飞不过墙头。所以,他自己便也觉得这愁绪有限,心里纷纷扬扬,说出来不过薄薄一层。 “兴亡谁人定?苦的都是老百姓......” 他念了句直白戏文,又忽然觉得没意思,便摆摆手,“想着赶紧给自个儿置处院子,吃喝不愁,不用提心吊胆地伺候人,就是造化了。” 见玉芙听得怔忡,他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别琢磨这些了,咱们梨园行的人,台上一折子就唱得人的一生,都是九曲玲珑心,没个蠢笨的,你大了就全都懂了,长大就好了!” 说着便探身吹了蜡,一句话飘在明灭里,“你呀,不是个爱争抢的,可骨子里比谁都要好,养好了,争口气!” 黑暗中,玉芙裹紧被子。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些,可是逮着人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 可人家要睡了,他便只是滚着眼泪,抖着肩膀,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儿了。 “得了得了,四更天了,您又唱上大轴了?别忍着,抽搭吧,哥哥听着呢。” 廿三旦说着,握了握他的软手,又仔细替人掖了掖被角。当真依言垫高了枕头,支着头,就着月光瞧他。 听了这句,玉芙扑哧一声笑出个鼻涕泡,廿三旦也笑了,撑起半边身子,探手从床边扽过帕子,顺势给他一擤。 玉芙红着脸接过用过的帕子,团了团,塞进自己枕下,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轻声道,“何老板,睡吧,别支着头了,怪累的。” 他轻着手脚,帮人缓缓放平枕头,自己也乖乖躺下。 廿三旦听着,身边几声抽抽嗒嗒终于变得绵长平稳,这才松了劲儿,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些,也睡去了。 第二日。 玉芙从何宅出来又去了顾公馆,昨儿那一出,师弟肯定念着他。 “结香…”玉芙有些不好意思。 “师哥,昨日怎的喝得那样多!”柏青打断他。 “结香,我…” “师哥!我再也不唱这出《武家坡》了,这青衣戏,我扮上也不像呀。”他眨眨眼。 “皮猴儿…”玉芙又抱着人哭了片刻。 “师哥,你没碰到金宝哥吗?”见人神色好了点,柏青又问。 “金宝?”玉芙肿着眼,迷茫摇头。“他……去了广和楼?” “他去了何宅。”柏青便将昨夜金宝如何听闻消息,又如何料理好营生,托人打探何宅位置,急匆匆赶去的情形说了一遍。 玉芙眉心一蹙,怎的俩人没有见到! “许是天色太晚,金宝哥没好意思叫门叨扰何老板,径自回铺子歇了?”喜子插话道。 柏青点头称是,“是这话,我这就差人去各铺子寻!” 玉芙却心思一沉。 金宝性子最是周全,既去了,哪怕夜深也必会设法留个信儿。这般杳无音讯,不像他。便道,“稳妥起见,还是递张拜帖到方府,请方军门帮忙留意一二。他在街面上人面广,消息也快。万一人,人真有个好歹,可别耽误了功夫!” “师哥想得周全。”柏青听出话里的要紧,立刻点头, 他心里却有些嘀咕。 前些日子刚骂了一顿方抚维,俩人不欢而散,也不知这人可还愿意帮衬一二。
第38章 临近年关,顾府里里外外一片热闹。 嫡出的、庶出的孩子,都来老宅走串,下人们也忙着置办年货。这时节的走串,嘴上说是尽孝,实则惦记着多打些秋风。这盘算倒无可厚非,外头时局动荡,银根吃紧,几人借着年节的名头,回府里讨些贴补,顾佑棠也便随着他们。 今儿顾大又带着几盒子兰馨斋来。这家铺子的点心花样多,桂花的,枣泥儿的,又甜又酥,他总给小凤卿买,这就也买给老太太尽孝。 从后院儿出来,他便去了书房,拉着父亲絮絮叨叨。顾佑棠同他讲了几句就不耐烦起来,他心里正惦记着顾焕章呢。 上次老太太过寿,听老二的话头必是已经牵进了什么是非里去了,最近又是不见踪影。 这世道,连方宫保的公子都公然和他老爹反目,谁知道老二会不会……顾佑棠不由心里生出担忧。 他打断了老大话头,“听说方家老二拆了他老子的台,做老子的还要保他,给送回天津关起来了?” 顾大听见父亲没有搭自己的茬,一愣,很快又答,“是了,这方二离开北京有几天了!这人端着疏离朝堂的姿态,却资助革命党,这不是让方宫保下不来台嘛!不过,”顾大又卖个关子,“他到底是方家的人,又惜命得很,无非就是输送些银钱,并非参与得多深。” “听说这些日子老二和他走得近,老二人呢?”顾佑棠急急问。 顾大摇摇头,“年根儿了,儿子这些时日都在柜子上,忙得紧,不知仲昀去向,倒是...,”他欲言又止,“听说他最近在玩戏子。” “坤伶?”顾佑棠挑眉。 顾大笑而不语,顾佑棠便心里有数了。 他也有过一段男女并蓄、桃李不分的胡闹往事,当下便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瞧瞧老二去,让他回趟家。” 顾大应了父亲,出了门,胡子哈着腰凑上来,“爷,回府?“ “去趟老二公馆,对了,凤老板今儿?” “咱的人都让顶回来了,说是最近凤老板忙得很!”胡子还有一话,顾大却冲他摆摆手。 顾七也来打秋风,这就不紧不慢地从后院儿转出来。 “老七!” “哎,大哥,哎……”顾七正盘着俩油润的官帽核桃,听人一叫,这就脱了手。 “慌什么!”顾大弯腰帮他拾着,“你天天围着洋人转,怎么又沾上了这旗人的爱好。” “洋人个个粗俗,没个会玩的,见了咱老祖宗的东西,灰眼珠子都发直!要说这好玩意儿,还是得看旗人。”顾七宝贝地拢着核桃,拿出块帕子擦擦。 顾大朝前快走,不想看他这纨绔模样,“祖母怎么样。” “夸你拿的兰馨斋呢,不过……她又念叨二哥。” 提起这茬,顾七匆匆装了核桃,这些日子他简直懊悔又心慌。 现在街面上,神机营抓革命党,有一个毙一个。都怪自己多事,害二哥过年都回不了家,万一二哥真因此遭遇不测,自己主动揽下的这桩祸事,又如何能脱得掉干系?到时候,可如何向祖母和父母亲解释得清楚。 “老二?他有些日子没来?”顾大不明所以,继续问着。 听这话,顾七一惊,大哥竟是完全不知情,他以为二哥临走让他遮掩只是一话,没想到…当真是只托付了自己一人。 “二哥……洋大班派二哥公务去了。”他心里如是盘算,就先匆匆遮掩过去。 顾大心里也有事,便也没留意,继续道,“父亲听说他在公馆养了戏子,让我去敲打敲打,你随我跑一趟。” “得嘞。”顾七心不在焉应道。 柏青左等右等,却等来方抚维已回了天津的消息。 这人确是被自己骂走了。 他又想和师哥通个气儿,也半天不见人回来。 “少爷,手腕要稳。”杨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得出来,最近您许是废了功夫练字,但莫要急于求成。“ 柏青回过神来,发现纸上的“永”字最后一捺已歪斜得不成样子。 他叹了口气,搁下毛笔,“先生,我...您可以帮我代执一封信吗?” “信?”杨先生看他神色便了然,走上前去,“我来执笔,您想写什么。” “就,就写,我唱上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先生取下一支细毫,在砚池边一掭,略一沉吟,几个呼吸间便在纸上落下一行蝇头小楷,极娟秀的: 见字如面,吾已挂牌献技,竟得登场之幸。君归计可期否?伏惟珍摄,伫候归音。 “怎么样?”杨先生问。 几日进进出出,这小少爷是个什么身份,他也猜出个七八分,这略带几分闺阁柔婉的小字,便是“字如其人”了。 “写得真好!”柏青一个字一个字地瞧,“可……两句话能说清的事,先生怎么写了这许多字?“ “古人的雅致。”杨先生洋洋得意,“对了少爷,这信要寄往何处?” 柏青怔了怔,“还未...未打听得呢。” 说罢,他又拿信对光瞧瞧,见墨迹已干便把信笺仔细收到一边。 心思翻涌间,听差又进来通报,说是大爷和七爷来了。 “既有客到访,吾先行告退。”说着杨先生退出了书房。 顾大顾七随着门房走进公馆。 顾大视线扫过公馆的喷泉和不远处掩映的小白楼,口中闲闲问道,“老七,这公馆你常来?” 顾七怕他瞧出什么,只答,“二哥叫才来。” 这一答倒让顾大满意,自己可是可以不请自来的,又笑言,“你生意眼瞧着也做得大了,什么时候也赁间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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