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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街面上有卖洋胭脂的,肯定衬您,要不要。”金宝才不管他自怨自艾,只说道。 “我一个戏子台上描眉画眼还不够,下了台还要扮上?”玉芙别过脸去。 “你好看,怎么都成。”金宝盯着人的侧脸脱口而出。 “你……” 玉芙一时不知怎么回嘴,只得低头整了整袖口。 金宝瞧他这副模样,心里一乐,胆子更大了些。索性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道,“怎么,柳老板还怕见人?” 玉芙抬眼瞪他,多情眼尾微微上扬,倒像是嗔怪。 可金宝却懂了这个表情,只一摆手,“谁爱嚼谁嚼去,我金宝乐意带谁逛就带谁逛。” 说罢,竟直接伸手按扶了下玉芙的肩膀,薄薄的,温热的。一时又心涉遐思,红着脸,半推半就地把人往外推。 “走吧柳老板,赏个光。”看人起身了便赶紧把手拿开。 玉芙确实是喜欢逛大街,京城的浮光掠影他都喜欢,可是没怎么享受过,今儿心里又堵,他想,有人陪着逛逛也好,便抿了抿唇,没再推拒。 金宝先是叫了黄包,俩人到了前门一带又下车步行。 金宝看着身边的人有些熏熏然。 这人雪肤红唇,在这灰扑扑的熙攘人群中很是显眼,周围总有人盯着他傻看。 金宝便故意说些逗趣儿的话,俩人显得亲亲密密,他便有些明白那些老斗们的乐趣儿了,沿街的铺子也带人逛了个遍。 玉芙心思细,没让金宝失面子。 他让金宝付了些钱,没有什么都不肯要,最后又给人还礼,买了个小鼻烟壶送人。 金宝受宠若惊,七绕八绕领着他进了一处铺子的后门。他神神秘秘地开口,“柳老板,带你来看好东西。” 玉芙跟着这人三逛两逛,心情倒是舒畅不少,便跟着人进了这别有洞天。一进院,金宝先是和伙计打了几个暗号,俩人又由人引着,进了一处不起眼的矮门。 原来,这是处销赃的地方。门脸和装潢都一般,但确实有好东西,而且非得是这市面上有几分脸面的人物才能有门道进来与之交易。 “柳老板,挑挑吧。”金宝得意道。 屋子里几个多宝格架子满满当当,一些小件物什就摆在铺着锦缎的长条桌上,各式的珠宝戒指,不知原主人是谁,就这么铺陈着。 没有精美华丽的包装匣,全靠个人眼力甄别好坏。 玉芙想着不要驳这人的面子,便只瞅着小件儿,一件件看过去,突然,他竟看到了一枚翡翠扳指! 凑到近处去,玉芙心头一慌。 他虽然不懂这颜色、水头,但这枚扳指无数次划过自己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他拿起来细细看着,这人常带的扳指怎么都丢了。 “柳老板好眼力,这是刚收的。和您透个底,这物件儿来路正,可不是从什么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您喜欢就放心买。”伙计凑过来。 金宝看他好似也对这扳指颇为上心,便也上前来,“你这儿的东西还有来路正?”讥诮几句伙计,又对着玉芙,“喜欢么。” 玉芙还在仔细摩挲,这翡翠上似乎还有这人的气息似的,捏在手里,腔子里就东奔西突,似是惴惴地,极不安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没来由的,他就认定这是周沉璧的扳指。 “回金爷,”伙计笑笑,压低声音,“这环儿,比别的物件儿来路正。戏园子的伙计来急当的,说是从一个落魄伶人手里赎的。你情我愿的买卖,来路自是正。” 金宝不置可否。 这伶人是如何落魄未可知,“再看看别的?” 玉芙已经听得二人的对话,心里一抽一抽地难过,这人竟把从不离手的扳指就这么赏给了别的伶人。 亏得自己又生出那些个希冀和幻想。他又自怨自艾起来,恨极自己的意乱情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在人眼里,不过也是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儿,怎得就一次次地自视不凡呢。 玉芙眼前阵阵发黑,他偷偷撑着桌案,却放不下这扳指。 “就这个吧,多少钱?”金宝看他一直把玩,也不释手,以为他是真喜欢,便问询着价码。 伙计眼睛一眯,凑过来,“金爷,你看看这色儿,这水头。按行情给,这玩意儿可是天价儿!但金爷,这街面上的生意,没您搭照也做不成,您看着给点儿,小的借花献佛,愿意让您博柳老板一笑。” 金宝勾勾嘴角,这伙计确是给自己面子,正要开口,玉芙却放下这翠莹莹的扳指。 有什么离不开的呢?这人即是这般无情,那他便也不再痴了!他强撑着心神,对金宝巧笑道,“再看看别的吧。”
第42章 柏青今日去了前门听诏。 他天天拜着顾公馆禅室那方无字牌位,眼看着就要过年,这人却还是不回来。 这就又盼着新年恩诏,想对着圣上天恩再去虔诚一求。 现在皇帝的诏书早已没什么威严,柏青却年年听,每年掐着时间赶去午门跪拜。好像这句“奉天承运”一出来,自己就找到了根。 午门前,已经跪着的官员们像一群瑟缩的鹌鹑,再往外,人群就稀稀拉拉的。大多是旗人老小,也有一些见了神佛就跪拜的百姓,三三两两缩着脖子萎在青砖地上。 那些等着听完诏吃振粥的百姓还没跪,都在墙根附近晒着太阳避着风。 柏青绕着人群,往前头凑,这就找了块空端端正正跪好。喜子也别别扭扭跪着,虽是奴才,可她自打出生起就没跪过几次。 “结香,这得跪多久啊。” 柏青闭着眼,虔诚得很。 “个把时辰吧。”听人问,他睁开了眼睛。 “这就拜上了,你求什么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柏青笑了笑,“求皇恩庇护,保佑爷营生顺利,早点回来呀,你冷不冷?” “倒是不冷,只是这地砖太阴。” “那你去一旁等我吧,不必跪了。” 柏青从没把喜子当丫鬟,只当是自己的小玩伴。喜子待他好,最近更是熟了些,他便不让喜子喊那一声少爷了。 “那我去墙根儿等你。”喜子说着撑起来身体,“明年你再来跪,我给你拿个棉垫儿,带个手炉。” 柏青只勾了勾嘴角,又闭上了眼。 在公馆里,对着那一方无字牌位,他也总是拜了又拜。自己没什么好东西给人家,总是受着人的恩,只好祈求老天爷能给点儿好。 午门只开两侧掖门,披甲侍卫持枪而立,枪尖上的红缨被北风吹得散乱。又过了一刻,终于有侍卫队伍出来,礼官也捧着黄绫诏书紧随其后。 “跪——”这人真真儿是例行公事,甫一站稳就是一嗓子。 这一声来得突然,墙根儿底下的一群人听着响儿才想起来要跪,跪得是稀里哗啦,可早已无人在意。 诏书哗啦一声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寅绍丕基,抚临万方,仰荷天眷,兢业宵旰。适逢岁序更新,特颁宽大之恩,用昭轸恤之典——” 这几个字柏青早已会背,当下都想跟着赞礼摇头晃脑地诵。 “近有逆党倡言邪说,煽惑愚民。凡形迹可疑、聚众演说者,立即拘究。良民慎勿受其蛊诱,自蹈刑章。 朝廷实行新政,尔绅民宜共体时艰………” 柏青边听边求,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能让他回来吗? 我已经唱上戏了,也能孝敬着师傅。包银虽然剩不下什么,但总归越来越好了。 可是…我还想求… 求您让我唱出些名堂,我不信我命里没有!我…我愿意减寿十年… 求让他平平安安…我也愿意减寿十年! 求您让我和他好一次… 不远处的施粥已经飘起了米香,人群渐渐跪不住了,已经有人大着胆子,就这么跪着挪去施粥的方向。 “於戏——” 这句长音一起,百姓们三三两两彻底站起了身子,只有柏青仍然跪着。 他知道还有一句,“普天同庆,咸使闻知。”这就很虔诚地要全部听完。 他默念自己的愿,欢喜又忧伤。 人群早已彻底散开,施粥的队伍排得老长。 柏青又想,要不是遇到了爷,自己怕是也要等着领粥呢!于是,他在寒风里愈发伏低了身子,傻兮兮地增加着筹码。 喜子越过人群扯起来柏青,给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揉一揉,“别人都起来了,就你实在!” “不碍事。”柏青眼睛虽红着,可他刚沐浴了天威,心情好了许多。 可他不知道,这恩诏是自瀛台而出,皇帝早就不在养心殿,独自一人在孤岛中孑孑,难以自保,他又能“恩护”着谁呢! 二人正要离去,几个带刀侍卫走近,柏青缩着脖子把喜子护在身后,其中一个侍卫朝他扬了扬头。 柏青怯怯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冬日晴空高远,一个身着补子朝服的挺拔身影蓦然入眼,隔着人群和他遥遥相望。 是景明。 “跪拜小公爷!”侍卫一搡他,柏青无奈跪下,“磕头!”他又伏低磕头,而后起身。 那人好似满意了,冲他一颔首,这才转身,随官员队伍离去。 两个侍卫也放行了二人。 “这就是那天那位右总兵?比皇帝都神气!”俩人走过大清门,喜子开口。 “哎,怎得胡沁!”柏青啐他辱蔑圣上。 喜子吐了吐舌。 柏青又开口,“你陪我去买些笔墨和信笺可好?我最近给二爷写了好多信,信笺都要没有了。” “行呀,今儿天好,我们不坐黄包,顺着西河沿儿,走到大栅栏就能买得!” 俩人一路走到前门。 这一带虽不及琉璃厂,倒也有几家诸如“同升和”、“成文厚”的老字号南纸店和笔墨庄。 “是你?”喜子对纸墨没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几个主顾,这就瞟到一个熟脸儿,她在广和楼的舞台见过这小丫头。 这人瞥了眼喜子,又瞧瞧柏青,也没睬二人,眼皮一耷,低头继续挑东西。 “这是?”柏青揪了揪喜子袖子。 “对不上号儿,反正是一个角儿的丫头,我在广和楼后台见过。” “哎,你怎么不理人啊!”喜子凑过去问她。 那人瞟了眼喜子,又直冲柏青,“蜘蛛精!” “你!”柏青大眼睛立刻红了。 “说谁呢?你怎么骂人!”喜子上去就要搡人。 “喜子。”柏青低拽她,“我们去另一家吧。” “哼,我不和你个小丫头计较!”喜子白了她一眼,拉着柏青往门口走。 “呵。”却听身后这小丫头一声轻哼,又好似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似的摇摇头,继续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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