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青觉得他简直不知足,宗室里的小公爷,三世同堂,其乐融融,自己都不敢想象。 已经过了四更天儿,街面上空空荡荡,景明反手扬鞭。 “怕了么?再坐稳点儿!” 鞭梢一起,风就追着马蹄窜了起来, “不怕!”柏青俯低身体,“再快些!” 景明一个了然,又一挥鞭。 他们本就是彪悍而骄傲的一族,虽然到了这一代,苍白孱弱了些,可骨子里的巴图鲁热血难凉。 两侧灰墙飞快地退,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响,真是快意! 景明也起了兴致,一抬手,又要扬起鞭子抽地。 “哎!”柏青却拉他。“都睡觉呢,你…你这是做什么?” 景明眼睛露出不解。 “我,我不喜欢!”柏青见和他说不通,便敷衍着。 “那你喜欢骑马么?”景明在耳边嗡嗡地问,酒窝晃在人眼前。 柏青点点头,而后伏着身子,紧紧抱紧马鞍。 北风吹得他迷了眼,但却真是酣畅,可景明却神游在外。 到了租界,景明勒了马,放慢速度,柏青指了指小白楼。 “就是那儿?” 柏青点点头,到了近处,俩人便翻身下去。 “可否请人出来一见,递上名帖。” “他,他不在,他办洋务去了。” 景明眉头一紧,“出行了?什么时候?” 听了这一问,柏青突然觉得要瞒他几分,小心翼翼开口,“十八刚走,腊月十八。” 景明若有所思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作揖,“下次,再一起骑马吧。”只留下一话,又翻身上马走了。 很快,金宝也回了顾公馆。 ”金宝哥……“柏青迎上去。 “结香,你怎么和神机营搅在一起了。” 柏青抹了把眼泪,只道了句,身不由己。 金宝心头一紧,“千万不能,不能让他知道了爷出了京。” 柏青会意地点点头,心道,幸好自己瞒了他几分。 “结香,还有一事……”金宝又苦涩开口,他想着公馆里也未必安全,便道,“我们去书房谈。” 进了书房,金宝声音大了些,“公馆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不安分的奴才,吃里扒外!” “这是怎么了?” “结香,你与爷亲近。我也不瞒着你了,主子家七爷逮着我要灭口!可我自认为兢兢业业,并没有出差错,就算是错,也有家法处置!没道理不声不响就要拿我性命!”金宝忿忿。 几句话听得柏青心惊肉跳,“那现在?” “倒是算我命大……玉芙,你们都搭救我。”金宝顿了一下,“还有周公子……我已经把几个暗哨拷问了一番,明日就要去老爷府上请命!只是这个中缘由…我大抵也能串上一串。”他又看着柏青,“结香少爷,咱爷,咱爷恐怕是,是去接应革命去了,此去怕是替七爷犯险!” 革命?! 柏青当即就想到右翼总兵不由分说开枪,不禁怕得发颤,又想到这爷可是要去杀老佛爷? 一时间好几个心念在心头乱搅。 “结香少爷,此事事关重大,我才告知与你,不然……我真是不想你担惊受怕!” “爷是革命党……”柏青心里堵,他觉得他必是去干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没想到,竟是参与革命。那,那他回来会不会要了自己这个迂腐旗人的命。 柏青又轻声开口,黑眼睛湿漉漉眨着泪水,“金宝哥,我,我从小没了家,但总是惦记着家。我是个旗人破落户,和那些懂得周旋,懂得变通的贵族不一样,家下老小都是一根筋的头脑。” 金宝也叹气一声,“是啊,你是个苦命的孩子。” “你去打听打听,洋人进了北京城,带着一家老小自戕的旗户,就有我们一家……可能……可能是额捏终是软了心肠,就让我一个养在外头的自生自灭,我这才留下一命。” 金宝心疼他,这小模样梨花带雨,“亲王宗室里,亲近洋人,支持变法、洋务的不有的是?你们这家子……这,这是何苦呢?” “你们都道世道差,可家下一直吃禄米,正是享着圣威皇恩。洋鬼子烧杀抢掠,这老佛爷都跑了,他们可是不能活了!我骨子里也就是这一根筋的念,我……我怎么能亲近革命党呢!” “结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迂腐。” 金宝看他一脸认真,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现在谁不盼着世道好,西后把政,把北洋的经费都建了院子了……她……” “老佛爷颐养天年,该修园子。”柏青一脸天真和他辩着。 金宝置气地摇摇头。 “金宝哥,那我,我就不能再管公馆了,明儿我就要搬回椿树胡同…爷…爷还给我了一匣子东西,明天我也都交于你。” 金宝暗忖了一下。这顾七还不知要怎么变着法子折腾呢,顾大又一副急色模样,好好的公馆也成了个是非之地。况且……回椿树胡同,若是和玉芙一起,自己也方便搭照。 便道,“你要是想搬,就搬罢,我也会尽力照拂,可那匣子,你还是亲自交给爷!” 看小人咬着嘴唇,他又补充,”我一介平民,管他劳什子皇帝太后,苦哈哈做点营生,天上什么日头,我都得好生供着!我看你,好好唱你的戏就是了!” “这…这怎么能不管呢?”柏青不解,这天儿是大清朝的天儿,谁想翻了天,那大不韪的事。他又道,“我,我现在就搬出去,匣子就,就等,等他回来再给他。” 玉芙刚躺下,突然有人小声敲门,“师哥。” 玉芙披着衣袍下地,“皮猴儿,你怎么回来了?” “我……这里是我家,我以后就要住在这里,再也不住公馆了!”柏青抹了抹眼泪,“师哥,今儿我可以和你睡吗?” “好。”玉芙忙给人拾掇被窝。 “师哥,”柏青咧咧嘴,“爷…我们俩不能再好了。” “躺下说。”玉芙拉人上炕,“他回来了?” 柏青摇摇头,“爷,爷是革命党…”他压低声音,“师哥,怎么办呀,我又恨他了,革命党是要杀老佛爷的…” “那是他说杀就杀的?傻皮猴儿。”玉芙紧张他对自己毫无防备又口无遮拦,“只是…革命可是顶危险的事情,说不好就要掉脑袋。”他给人拢好被子,又紧紧搂着人,“除了我,你可不兴再往外说了。” 柏青点点头,“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呢?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世道变好了,说不定就会回来。” “世道什么时候会变好?” 玉芙摇摇头,又想起周沉璧,”有的人最是识时务,那便什么时候都是好世道。” “爷不是,他……”柏青想,爷很笨,怎么都捧不红自己,自己也是够不争气的,他又自怨自艾起来。 “总会好的。”玉芙劝他,也像是劝自己。 柏青埋在他怀里,俩人靠得紧紧的,互相取着暖。 院子门口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 柏青和玉芙一惊,披着褂子一前一后摸出去—— 竟是刘启发! 他踉踉跄跄地撞进院子,袍子脏得看不出本色,一张脸瘦得脱了相。 这大烟鬼子一眼看见柏青,竟“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听得人牙酸。 “我戒烟!我戒!你可饶了师傅的命吧……” 柏青去搀他,手刚碰到胳膊,这人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弹起来。 “你可不要找老斗来要师傅的命,我不花你的钱!”说完又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子。 玉芙和柏青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都有心事,睡得都不甚踏实,第二天一早竟一起发起烧来。 过了小年儿,戏园子就封了箱。 积雪被扫到墙角堆起了小坡儿,柏青蹲在院当中,正往铜盆里烧金箔元宝。 火苗舔着锡纸,映得他小脸儿红彤彤的。 “多烧些,让灶王爷替咱们说好话。” 玉芙倚着门框,眼睛弯弯笑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声音清朗。 他糊里糊涂地发了几天烧,嗓子又疼又哑。可谁能想到,这场昏天黑地的高烧,竟把他轰隆隆的嗓子烧了个底朝天—— 等烧退了,粗大的嗓子竟是倒了过来! “砰——”远处突然炸开一声二踢脚。 柏青吓得一哆嗦,火盆里腾起一片金灿灿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玉芙仰头看了一会儿,幽幽开口,“开了春,我也要找个班子唱戏。” “开春儿了,我想要爷回来!”柏青也许着愿,“师哥,你声儿真好听……周公子也会捧你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谁要他捧,我要靠自己!”玉芙却道,“难不成我柳玉芙还真出不了头,要在胡同里烂一辈子?” “师哥,我第一个邀你!咱一起在春和楼唱!”柏青站起来,跑过去,也和他凑在一处。他心里记挂着顾焕章,他想,自己许了多少愿,可这人为什么就是不回来。他又想,这人回来了,自己也一定不再理他了。 一场雪化了,檐角的冰溜子越挂越长,在风中轻轻摇晃。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 感谢各位! 微博传了顾柏QQ人互动送给读者,有兴趣可以打卡。 本章节标题,李清照一句“雪里已知春信至”。
第46章 斗转星移,朱雀敛翼。转眼七月流火,暑气降下来不少。 “天河掉角喽,收拾棉袄棉裤咯。”刘启发咧着嗓子,“牛郎织女这一面算是见完咯,要想再听这《天河配》,都给我憋到来年七月七!” 他出了院子,朝胡同深处晃荡。走走瞧瞧,找一处避风地方,用树枝划拉出个灰圈,又拿出“包袱“——一个个金银箔叠成的元宝。 先点香,再点火,这就把一个个“包袱”丢到圈儿里,元宝烧起来,在火焰里蜷缩、变黑、飞升。 他两个掐尖儿的徒弟都开始挂牌了,他就舍得多买点儿,能多递它几枚黄纸算作“邮资”,生怕这趟幽冥驿递走了岔道,或是被小鬼儿半路克扣了,到不了先人。 俩徒弟的戏都不应景儿,下戏早,到家正好赶上自己蒸的热腾腾的羊肉包子。今儿个,全北京的戏码不是《青石山》关老爷挥舞青龙偃月刀,斩妖除魔,就是另一出“镇邪提气”的《打金砖》。 刘启发现在戒了烟,人也少了点子怒,倒是多了几分做饭的兴趣。天天守着厨房,擀面腌菜,一院子猴子猴孙倒是终于能吃饱了。 秋露渐渐浓了,伺候完了那边的鬼,便该再张罗张罗这边的人。鬼节的香灰尚未彻底散尽,甜腻的暖香已顶了上来。 又到了八月十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