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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不置可否,把帕子折好收起来。又从怀里一掏,把一个玩意儿直接塞给柏青,“赏你的彩!” 柏青拿起来一看,一串粉色的玛瑙珠子,佛头坠着万字碧玉,在暗影里也流光溢彩。 “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这也是姑爷爷赏我的,你唱得好,我借花献佛,赏你。” “从没有打赏月宫仙子的……”柏青边瞧边捻,竟有些爱不释手。 “你就是演捣药的白兔儿,我都要赏!” 柏青被他逗笑了,便也不再推脱,“那我就戴着吧!”他欢欢喜喜套在手上。 “你走吧,我要回去吃白肉了!”说着又在他眼前晃晃手腕。 景明一捉他的白胳膊,凉凉软软的,长眼睛眯着瞧了瞧,“好看,去吧,明儿再来看你!” 柏青点点头,利落跳下马车,俩人经常这样见面,说几句就匆匆告别。 车下,小太监亮着眼睛觑着柏青,柏青也冲他点点头,走了。 刚走到胡同口儿,就看到探头探脑的金宝和一辆熟悉的汽车! 他突然地就喘不上气,忍住心惊肉跳般地惴惴,朝汽车跑过去。 汽车车门打开,一只脚踏下来,柏青边跑边盯着,嗓子眼发紧,根本顾不上呼吸。 果然是熟悉的身影,竟真是他! 顾焕章回来了! 柏青飞身扑过去,“爷,你终于回来了!”边说眼泪直往下淌。 这人稳稳接着他。 看他拱在怀里,又一把搂紧。 “回来了。” 柏青仰起头,排山倒海的情绪和话都哽在喉头说不出来,只隔着泪眼,边瞧人边挤出一句,“你黑了瘦了。”又撑不住似的,栽了下去。 这人怀里的味道那么熟悉,心跳的声音也很沉,一声一声砸进耳朵,那就不是梦了吧。 我还愿,我还愿! 柏青在心里喊,一声声地,不管不顾。 “不是不理我了么,说我是革命党?”这人嘴角一勾,胸膛震动的笑音嗡嗡传来。 “哎,你!”柏青仰起小脸儿,担心地左右看看,忙一捂他的嘴,热热的气呵在手上。 他赶紧挣开,“没说不理你。”他睨了眼金宝,“只是……” 顾焕章一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像是是支撑,也像是慰藉。 他又示意金宝一起往土院儿走着。 温热的手搭在肩上,存在感极强。柏青蜷了蜷身体,不想给人碰,像片羞涩的小叶子。可身子却不住地发软,只好是贴靠在人身上,寻着这点儿支撑。 这一切美好地不成样子,让他的心都慌起来。但他一转念,老天爷定已从他身上收走了什么,是自己名正言顺换的,又心安理得起来。 “听说你今儿去宫里头唱戏了?”他听人又逗他,“那你该是见过西太后了……我……”又伏低了点儿,怕他听不见似的,“我可没杀她……” 柏青缩着脖子,知道这是逗。 几个月没见,这个人起了些变化。是黑了瘦了,可脸上竟有了些不一样的神色,像是轻松了很多。 是世道变好了吗。 他一低头,挣脱出人的手臂,急急往前跑,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欢喜。 “今儿晚上和我回公馆。”顾焕章冲他背影说一句,然后和一院子的猴子猴孙颔首。 刘启发和婆娘张罗着炖白肉,没在院子里。 玉芙闻声也跑出来,“二爷回来啦!”金宝献宝似的点头,又把玉芙拉到一旁,俩人嘀嘀咕咕。 柏青跑得忒快,顾焕章没捉住他,只得轻轻叩门,然后抬脚进了人屋子。 “我现在住这儿挺好的,不和你回去了。”柏青听见门口动静也没回头,脸儿冲着炕,只把背影留给来人。 “想我了么?”这人没接茬,自顾自问。 “不想。” 顾焕章在屋里扫视一圈。 他指着柜顶上的一牙团圆饼,“这是什么。” “这…”柏青羞臊。 这人怎么瞧见的,他指头绞着衣襟下摆,不得已转过身来。 “这是团圆饼,是我……自己的……我还没吃。” 顾焕章一伸手,取下高处的盘子,回身又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两人霎时离得极近。柏青被他身上温热的沉水香裹住,忍不住轻轻打了个颤。 顾焕章凑头闻了一下饼,“这么香甜的东西,能在你这里留得住么。” 柏青红着脸,才不想睬他。 顾焕章放下饼,在人手腕捏了捏,然后放开,“那我先走了。” “哎……”柏青虚虚抓住他,一下就哽咽了,“饼……饼是给你留的…我…我是天天盼你回来,可谁知道猴年马月…” 黑暗里的泪眼,还是稚气,还是怯怯,却星子般亮,和梦里头一样。 顾焕章赶紧拿起饼,匆匆吃了。一路血雨腥风,寒霜露宿,好像也随着这饼,全然咽下了。 “皮猴儿!出来吃肉!”刘启发在院子里嚷。 “我要去吃肉了,你也回公馆吧。”柏青擦了一把脸道。 “怎的?都不留我吃饭?” “我们炖肉用的都是苦井水,你吃不惯的。” 顾焕章没理他,推门而出。 “二爷?”刘启发叫了一声,然后呆呆地说,“我膏子戒了,没乱花猴崽子的钱…我炖了肉…您要吃吗?” 顾焕章看他神色不对,便扯着柏青又进了屋。 金宝瞅了眼主子眼色便了然,这就去探探,这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得是什么。 他一件一件把给刘启发的节礼摆好,又帮着他张罗好碗筷,这就把人扯过来,小声问着。 “爷…”片刻后,金宝轻轻扣门。 顾焕章应了一下,冲柏青点了点头,又跟着金宝出去。 “爷…这刘启发前儿染了膏子瘾,都是结香拿包银养着,他呀,就昏头昏脑地住在了烟馆里,就和小凤卿,大爷那位…您可还记得?” 顾焕章点点头,“就和小凤卿的夫人在一处,可有一天,眼看着大爷的长随…胡子,他,他居然给人家偷着喂了生膏子,这人…直接就没了…刘启发说这是嫌烟鬼命太长,太费金主的钱,这就吓得他也赶紧把烟戒了…” 顾焕章神色一黯,“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爷,就他知道,他不敢往外说,也怕被灭口。” “知道了。你且在外头先帮着打点,对了,别告诉结香。” 金宝点点头,顾焕章也稳了稳心神,又回了柏青屋子。 ---- 周五请假一天,周六更!
第47章 这个中秋的月亮出奇得亮。 清凌凌的月光不管不顾地泼洒下来,照得破败的胡同更加可怜。每一片碎瓦、每一道裂缝都好像无处遁形。所幸,四处都有小孩子举着秸秆扎的“兔儿爷”灯笼奔跑嬉闹。这烂漫的童真仿佛让一切都沉浸在一场吵闹而美满的梦里,才堪堪像是一个平常的中秋节了。 “玉芙,和我去趟汽车里,我有东西给你。”金宝看这一院子的猴崽子都吃上肉了,便叫过来玉芙,和人低语。 玉芙却摆摆手,没什么兴趣似的,“金爷,您那三瓜俩枣儿,且留好吧。” 金宝听了有点难受。他分辨不出这人是玩笑还是成心,可又看他随便一个动作都娇柔美丽,不禁心涉遐思,又讪着脸上了手,拽拽人家。 “玉芙,柳老板…走吧,是好东西!” 这人身上这件雪白的驼绒斗篷也是自己给他买的。又轻又软,也贵得很。这人当时也是嘴上说着不要,自己便硬塞过去。 这节气不就派上用场了,全靠它来挡点秋风。 “别老给我买东西。”玉芙边嗔,边跟着人往院子外面走。 金宝侧过头看他,一身白衣如雪,更衬得眼底唇间漫出一抹明艳,真真是好看极了。忽然察觉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热,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盯着地面嘟囔,“看见好东西就想给你买…哎?”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离得很近。 “怎么了,一惊一乍。” 金宝盯了盯影子,又扭头定定地看着身侧的人儿,“玉芙,你……你怎么缩巴了!” 他一指影子,又伸手比了比,“我记得……你个儿比这个高呀。” “你才缩巴了。”玉芙睨他一眼。 自己长得早,身形早就定型了。倒是这人后发制人,大半年竟又窜起来一寸,也壮实了,瞧着确是比自己高大了不少。 “是你窜个子了。”玉芙轻轻笑他,“你呀,成天在街面上跑,个子大点可靠。”耳边又传来好听的声音,“不过,听说呀,现在生意难做得紧,你还是多攒点钱吧。” “攒着呢。”金宝耳根发红,挠挠头道。 到了汽车边,他便一头钻进汽车,拿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就塞给人家。 “打开看看!”刚才丢了丑,这就蓄着一口气。 玉芙看这盒子虽小,可拿在手里却有些份量,“不要,这太贵重了。” “你还没打开呢,快打开看看!”金宝声音大了几分,带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玉芙看他那样儿,也不好拂了人的意,便轻轻打开—— 丝绒内衬里躺着一枚小巧的怀表。 “翻开壳儿,壳儿!”金宝在一旁指挥。 玉芙手指忍不住抚了抚表壳,不肖打开已经觉得矜贵。表壳似菱花镜,雕缠枝莲纹,一侧缀着鎏金绞丝的软链。 金宝看他不打,一把抢过去。 “哎,你弄坏了!” “你得瞧这里边儿!” 金宝连忙一摁,把表壳弹开,又不由分说地又塞回人手里。 “轻些……” 玉芙就着月光看清了表盘。 珐琅釉厚如蜜滴,叠晕层染,几抹胭脂红点瓣,雌黄勾蕊,正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他轻轻合上盖子,又小心打开,一遍一遍地看着这美丽物件儿。 “给我的?”他犹豫着,似是不敢确信。 金宝连忙点点头, “怎么瞧着像小姐家用的。” “就是你的,这是一朵芙蓉花呀,你看——” 金宝急着给他指。 “看得了,看得了。”玉芙掏出帕子擦一擦表蒙子,赶紧合上盖子。 “合不合意!”金宝又问。 他在这人这儿,一身察言观色的玲珑本领都不知道哪里去了,非得是要问个明明白白的,才算安心。 “哎呀,合意。”玉芙细细收好,一推他,转身就要走。 “还有呢!” 金宝说着又钻进汽车里,这次拎出来一个六角漆盒,盒盖嵌螺钿拼着一只捣药玉兔。 “这是致美斋老铺月饼,比自家团圆饼细腻,现在好多人都买这个,不兴自家做了。” “倒是方便精致,可有几户人家儿能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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