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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又转身回屋,“柳玉芙,我今天就带你回去,你有点出息!” 玉芙听他说完便不吭声了,默默转过身去。 金宝看他难受,凑过去,“那骗子该死!你既是想要孩子,我去桥底下、庙前头守着,总能给你捡一个回来。” “你!”玉芙回过身,“孩子又不像狗,你可别犯浑!” 金宝把手伸进被子里,拉着他的手揉搓,“你心善,孩子、狗子,你都能养好。” 玉芙抽回手,脸转过去埋在枕头上,又是呜呜哭着。 金宝踢掉鞋,翻上床,把人转回来,隔着被子抱,“我该打,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罢手又伸进被窝里非要和人拉手。 玉芙使劲挣着,金宝道,“你都要回去了,我舍不得你。” “那你下次不许了。” 金宝赶紧点点头。 下午,俩人坐上了马车,金宝对玉芙道,“你……” 玉芙却不知他为何吞吐。他心里算是卸下了重担,但还是带着点悲,毕竟空欢喜一场,无论如何都是不好受的。 马车停下,金宝先下车。玉芙一挑帘,居然不是周府,他怔着不动了。 “周公子受了枪伤,没死,下来吧。”金宝冲他伸出手。 玉芙听罢,扒拉开他的手,直直跳下马车。金宝追着他,给他指路。 玉芙一路飘着眼泪。 他想,自己真是没心没肺,就这样生生在别人家躺了三日。这人每一次遇险,自己都是后知后觉。 不过,或许他福大命大,上次也是担惊受怕半天,但这人根本就没事!这次,定也一样可以转危为安!玉芙这样宽慰自己。 可一进了病房,见了人,他就又慌成一团,直直就扑在人病床边上。 床上的人脸孔愈发苍白,胡子长起来些,眼睛紧闭着,看着很有些痛苦。这人了无生气地躺在这儿,自己白白胖胖的小宝宝也没有了,玉芙悲从中来,只顾呜呜哭着,全然顾不得场合了。 “你别哭了!”蓦地,传来一声女子的呵斥,“你哭得我心乱!” 原来周太太一直坐在陪护沙发上。玉芙悲戚,一时竟并未发现。 “大奶奶。”玉芙赶紧叫着人。 “你也算个带把的,现在四面八方盯着,就是要吃我们周家的绝户,你说怎么办吧!”周太太站起来冲他道。 “我……”这人突然来这么一句,玉芙哪里有主意,他看着周太太语塞,又想回头找金宝求助。 金宝正欲开口,“金爷,”周太太打断了他,“劳您先出去。我有几句话同他讲。” 金宝只得出门去,冲玉芙点点头,留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玉芙收回视线,有点怯地看着周太太。 这人全然没有一点憔悴,只是发髻上换成了素金的簪子。不好太高调,他想。此刻,这个娇小的可人儿便成了他的主心骨,他捞起人的手,拉一拉,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玉芙嘤嘤问着,“他怎么成了这样。” “别哭了!”周太太又呵他一声。 玉芙抽噎着,这悲伤怎么能压住呢,但看这人脸孔不快,只能赶紧掩了眼泪。 周太太看了看他这模样,叹了口气,“这世道,逼得我,逼得我无法仁义啊。”说罢,她小小的肩膀也缩下去,颤得不成样子。 “大奶奶。”玉芙拢着她,轻轻帮她顺气。 “我不能整天地守着他……”周太太只片刻就平静了,喃喃开口。 “我守!”玉芙很坚决。 周奶奶摇摇头,打断他,“南边乱,不知怎得竟联系不上沉璧老宅的双亲,那二奶奶,三奶奶我便没有去联系。” 玉芙静静听她讲,“沉璧的一大摊生意,再运转个把月不成问题,可再久了,人心定然生变。我一个女流之辈,又从来没做过生意,再亲力亲为盯着,也是要栽。那,那到时候,他若再不醒来,我也顾不得他了,只好是改嫁。” 听这一话,玉芙心头一沉,很快就想通了这个理儿。又想,岂能等个把月,怕是不出几个星期,这家就要散,这人打拼的一大摊生意也就都要散了。国丧期间虽然不能唱戏,幸好自己还留了点积蓄,可以先变卖些私房物件儿,等能唱戏了,顶着骂名也要开锣唱戏! 只要这人没死,他就养着! 周太太捏了捏他的手,抬起头来,用帕子擦擦泪水,“可现在倒是有个你。”她又说这样一句。 玉芙很是不解。 他刚想好自己的义薄云天。周太太改嫁便改嫁,他才不要周府的分毫,只守着这人就够了,他誓是砸锅卖铁也要养着他。 “你呀,”周太太继续道,“你若是有个爷们样子,能顶当几月,等沉璧醒来,这家业也不必散。若是,若是他醒不来……” “他能醒!”玉芙傻傻地,脱口而出。 “还是要万全些,都先说好,”周太太慢慢道,“他若醒不来,你便只保我衣食无虞,待我改嫁了,这周家也有你一份,我定说话算话,不赶你,和你好好分了这家产才算。” 话说罢,玉芙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周太太看着他这副懵懂样子,心里又急又恨,抽回了俩人一直拉着的手,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这人空长了副男人壳子,粉面桃腮,又是涂脂抹粉,根本不顶事,真是后悔和他推心置腹! 过了很片刻,玉芙才开口,“您是说,让我去照拂生意?” “同是男人,他做得,你怎地做不得?又不是让你去赚什么钱,只是费点心力,帮着沉璧守好了家财罢了!”周太太越想自己的主意越是荒唐,可当下也只能轻描淡写地再劝劝他。 “我,我去。”玉芙直了直身体,又怕被嫌弃似的,赶紧抬手擦了把泪,道,“大奶奶仁义,没把我当外人!” 周太太也给他擦擦泪,又拉回人的手。心想,还不是你“傻”! 这人根本就不会起什么外心,他一根筋地认了周家,死也是周家的鬼,没人比他更死心塌地了! 周太太捏了捏他白净的小脸儿,“你是个好孩子,”她真心道,“这世道,守生意也不容易,我定不遗余力,可这抛头露面的事儿,还要你来!” 玉芙赶紧站起来,冲着人作揖,很郑重地,这就表明了决心。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看你瘦的。以后要守家,就什么都不能叫外人看出来,知道么?”周太太又说。 玉芙点点头,又俯到那人床边,亲亲他的眼,鼻,微凉的双唇。这人护着自己,自己也要牢牢护着他。 顾焕章四处找遍了,哪里都没有柏青的身影,这人住的客房也全然没有线索。这日,他又到了俩人供奉的禅室,闻着丁香的味道,他很伤感。 现在这世道,他看不明白,出不了太多力气,身边一直陪着的人也丢了。 他站起身,正要出门,看见门边有一个小桶,上面搭着块白巾子。他想,这一定是柏青放的,下人打扫后,这些东西都要收放妥当的。 他不自觉地就拿起这块巾子,转身回到牌位旁边,准备擦擦牌位。 一抬手,许许多多小纸条细细簌簌掉下来,他赶紧蹲下去捡拾—— 都是柏青的字迹! 他一张一张看下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祈祷自己快些回来,他要成角儿之类的发愿,最后一张不太一样,让他看得心底发软,写的是这样两句,一句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另一句是,“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姻缘。” 两句都是戏词,一出《西厢记》,一出《琵琶记》。 他折好,收进口袋里。又把其他的纸条都再压回了牌位底下。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其余的小纸条都是柏青自己的字迹,只有这一张是杨先生的闺阁小楷。他又想起来了,第一次要柏青给自己读他写的信时这人的慌乱。 是怕这张纸被自己发现吗?他笑笑。 他又想,两人的相遇却并没有什么“注定事”,这人为什么要写呢?心念转了转,又回到这块牌位上,柏青似乎非常记挂这方牌位。 他又在脑海里细细回想,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这就冲出禅室,门口小厮一愣,赶紧追上去,“爷?” “叫老庞,去清学堂,东华门外三里!”
第72章 顾焕章到了东华门,果然这里已经变成清学堂。夜色四合,胡同里黑着,只有牌匾处被檐下的一盏灯照亮,他看到了那处不太高的小楼。 柏青和他讲过,从那里可以看到颐和园。现在若想上去瞧瞧,也见不到凤辇了。 顾焕章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把这人的梦呓当真过,他回来了,也没有陪他到这里,看上一看。 朱漆门突然起了声响儿,出来个披着袄褂的汉子,顾焕章忙上前去。 原来这人听到了汽车的动静,这就出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要客,他朝着顾焕章一个作揖。 顾焕章点点头,问,“这儿以前是什么府?” “回爷,这一处康熙爷年间就修得了,是世袭罔替的绥福邸。” “是旗人府?” “正是。” “那你可知这宗亲姓氏。” “回爷,赫舍里。” 赫舍里! 顾焕章惊叹,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自己未谋面的亲事就是说给这家,柏青竟然也姓赫舍里,俩人确实有缘份。 现在看来,这人既是写下了“前世注定”,怕是早就知道了。 那他又去了哪里呢? 耳畔中,汉子又絮叨着庚子年间,这一家破落户,一家老小全部殉国的可怜往事。想必,柏青就是因为被送到奶娘家才逃过一劫。 顾焕章想起柏青的身世,心里愈发难受。他告别了此人,又往椿树胡同去。 天色太晚,他没敢叨扰,在外面车里凑乎了一宿,天朦朦亮他才去轻轻叩门。 过了很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是你啊,二爷。我一院子猴崽子都让我遣走了,没人儿供你们玩乐了。”刘启发垂头丧气。 顾焕章想着柏青也不会再回来这处,便叫伙计给他留了些银钱,就要告辞了。 “哎,你带皮猴儿去西山捡捡贡品,现在正是多的时候,”刘启发又道,“这孩子福薄,吃点贡品好。” 顾焕章回身,“福薄?” “这孩子太要强,可哪能事事如意呢?他呀,就老是乱发愿,鞭子抽了多少次了,也不改!” 顾焕章不解,不知这刘启发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老是说什么,今儿要是能让他垫个场,他就仨月不吃肉,后来越发难了,就瞎沁什么减寿减福的也要发愿,这些话哪好瞎说,都是要应验的!”刘启发忿忿道。 发愿?顾焕章心头一紧。 他想起来,柏青每每跪拜必是很虔诚的,又想起这人许许多多的小纸条,心头又是一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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