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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板。”几个包厢的丘八纷纷和玉芙打着招呼,但却都没有起身,似并不是太过在意。 “你们要来捧我的场,就不能让我这地界儿乌烟瘴气,不然这几处戏厢,你们也别想总占着!”玉芙又道。 他一副芙蓉脸孔本毫无震慑,但话却铮铮有力,池座儿里的爷们也纷纷起着哄。 这下,二楼的几个丘八头子才有些讪讪,走到包厢边儿上,冲着池座作揖。 “你们几个,今天杵在这儿,我的碧月楼还能起了乱,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我柳玉芙!”玉芙又这么说道。 他可真好看,让人愿意为他丢了命,怎么能让这人的地界儿不安生呢? 玉芙好像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威力,一句接一句,四两拨千斤。 “柳老板,别动怒嘛。”这下,几个人纷纷亮出彩头,往楼下抛掷。 金宝呆呆地看着玉芙。 玉芙视线收回来,朝金宝走来,“谢金爷!”他很给面子地朝金宝一个作揖,“劳您先把何老板送回去。” 金宝忙应着。 “我这弟弟呀,出息了。”廿三旦也欣慰道。 金宝把廿三旦送回何宅,二奎已经慌得不成样子。 原来,这些人非是认准了廿三旦才是主笔,二奎就是个黄毛小丫头。他们便兵分两路,一路赶来何宅抄家,一路跟踪至碧月楼抓人。 这不,抄家的人刚走,二奎正想要怎么办才好,廿三旦就让金宝送回来了。 二奎忙冲上去,扶着人,道,”何老板,您没事吧,我连累你了。” 她看了看人,廿三旦似乎除了脸上有些外伤外,倒是全须全尾的,便放下心来。 金宝送回去廿三旦,又赶去了碧月楼,他给玉芙打了赏,又用汽车等着人,要送人回家。 一路上,他本来想再表表衷肠,但玉芙似是很累了,他便拢过人的头,让人靠着肩膀。玉芙也没挣动,就这么靠在他身上,小憩片刻。 金宝嗅着玉芙身上洁净的味道,又起了点儿贼心。他把手搭向人的脖子,轻轻一探,皮肉的温度烫得金宝额头一跳,心也狂跳起来。 果然那块怀表还在! “你还带着我的表。”金宝讪着脸,拉过玉芙的手。 玉芙也任由他拉,金宝便只轻轻摇撼了一下,便没再扰他,让他歇着。 金宝心想,两人还是有感情的。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也没人再来争抢了。 汽车晃晃悠悠,到了柳宅。 金宝透过车窗,看见一个半大孩子在门口站着,煤球儿乖乖地卧在一旁。 这孩子大约十岁的样子,瘦瘦削削,脸孔极白,一双冷冽的眼全然不像一个小孩子。 俩人下车后,这屁大的孩子直冲着玉芙,“怎么才回来。” “夜风还冷呢,你怎么出来了。”玉芙急急走上前去,把他揽住,“快进屋去。” “你比平时回来的都晚。”这孩子也不叫人,冷着脸孔钻进玉芙怀里,煤球儿也摇头摆尾地扑着玉芙。 “这是谁?”金宝忙几步上前,揪住玉芙。“难道……” “你又是谁?”这孩子居然躲在人怀里,直直反问金宝。 玉芙冲金宝点点头,然后又冲着小孩子,“宝宝,不能没礼貌,这是金大爷。”神色很是柔和。 宝宝?金大爷? 金宝和这半大小子,大眼儿瞪着小眼儿,两人不知在斗什么气。 “行了,我乏了,我先回去睡了。”玉芙冲金宝一摆手。 “那,那我明儿再来,带你再裁几身西装。”金宝赶紧开口,这就现想了一桩约定。 玉芙点点头,带着一人一狗转身离去。 “明儿我带你下馆子,晚上再送你去戏园子。”金宝又道。 玉芙也没回头,只是冲他摆摆手,似是应了。 金宝满意了。可他刚要转身离去,却注意到那小孩子竟一直转着头,就那么远远地盯着他,煤球儿傻兮兮地跟在二人身后。 狗崽子! 金宝脑筋清楚了些,忙大步追上去,很自然地和人并排。 “这孩子瞧着就机灵,柳玉芙,你要好好培养,可有请先生?不过现在也还有洋学校,我和你说……” 既是你帮我养狗,那我也要还你的恩情!金宝这就好像尽职的男主人般,一路登堂入室了。 第二日,二奎捧着报纸发傻。 《顺天时报》头版头条是铁骨铮铮,不畏强权低头的“何鸣仙”。诸如此类的报道占据了北京城大半的报纸版面。 人人都喜欢漂亮人物,尤其又是这样一位有风骨的。 这下,廿三旦怕是要家喻户晓了。 他自小学梆子,半路又改昆曲,汲汲营营多少年。如今,不唱戏了,却因几句言论自由的漂亮话,在北京一炮而红。 廿三旦的风姿被访员一一拍下来。他昂着头和卫兵对峙,头发丝儿都甩得漂亮,嘴角带着血的,也是傲骨不屈,我见犹怜。 二奎简直要发起疯来。 藏来藏去,这下倒好,仅一夜,全北京都知道这号人物了! 柏青早早地起床,吃过早饭,收拾好院子,又开始每日练字读书的功课。 一番学习完毕,柏青便开始打扮自己。 风抚在脸上已经不那么硬了,他便决定不穿棉衣,找出一套秋林给他的小西装穿好。 他心灵手巧,已经可以打好一个鼓鼓的完美的领结了。 他又仔细地梳着头发,抹了一点头油,在大圆镜子里左右瞧瞧。 一切熨帖后,他便坐在房间里,乖乖地等着顾焕章。 不大一会儿,就有人轻轻叩着大铁门。 柏青赶紧起身去开门,他不想让人等,就显得很急切。 大门拉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很大的粉红色花束。 “早上好,露西。”花束背后是顾焕章的脸。 “早上好,先生。”柏青接过了花束。 “这是茶花,最有名的文明戏便是《茶花女》了,所以我想,你应该需要知道茶花是什么样子。” “茶花很漂亮,谢谢先生。”柏青的脸映在茶花后面,也很漂亮。 “今天我们去北海公园。”顾焕章道。 “进步人士都在那里游船呢。”柏青接着话,把手里的花递给顾焕章,“我去找一个花瓶把它插着。” 顾焕章抱着花点点头,“还可以在亭子里喝洋汽水。” “出了公园还可以喝咖啡。咖啡放了奶精和糖块就不苦了。”柏青找到一个很大的花瓶,应该正合适。 顾焕章把花束递给他,“没错,你知道得真多。” 柏青插着花,“我喝过咖啡了,可还没有吃过冰沙,喝过洋气水。” “好,那我们今天就去。晚餐我们可以……”顾焕章继续说着一日行程。 “晚餐我想要去公馆吃。”柏青打断了他,他连续吃着洋罐头,在餐食上已不能再“进步”了,可说罢,又发觉不对,连忙补一句,“我听说…公馆的饭,很好吃。” “也很进步。”顾焕章替他说。 柏青缩着脖子点点头,“吃完饭,还可以去跳舞。” “或者看电影。” 两个人就这样畅想着,柏青也终于整理好了一大捧花束。 “我们走吧,露西。”顾焕章说着,很自然地朝柏青伸出手。 柏青便握了上去,很温暖,很软的一只大手。 顾焕章顺势把柏青扯进怀里,“今天的礼节差点忘了。”他下巴抵着人,“你的头发梳得很整洁,领结也打得漂亮。” “谢谢先生。”柏青挣开点,抬起眼睛。 顾焕章低头迎上他的视线,勾了勾嘴角。 柏青起了羞,低下头,“先生,我们走吧。” 顾焕章松了手,柏青就跑开了。 俩人按照约定一路走着。 公园里还没有什么春色,春风还是有点冷,顾焕章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人披着。 “不用,爷……先生。” “我不是很冷。”顾焕章道。“过去也不是全然不好,”他又侧着头看柏青,“以前,你还能钻在我的大氅里。” 顾焕章的眼神很幽深,很轻易地就让柏青陷进回忆里。 “过去是很好。”柏青嗫喏,“可是过去的我……” “过去的你也很好。”顾焕章停下脚步,“现在的你也很好。你很进步,露西,你已经和我完全一样了。”顾焕章认真地告诉他。 柏青低下头,“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很笨,很晚才知道。我没有留意过你的想法,我也没有感谢过老天。”顾焕章给他拢了拢衣服,“一定也是因为你虔诚发愿,有了那么多好的念想,一切才都变得很好。” 柏青吸吸鼻子,“是吗?”他又告诉顾焕章,“我真的很虔诚。” 顾焕章点点头,“所以你要更加进步,我也是。我们身体力行,让世道变得再好一点,那便是还愿了。” “还有一些事情……你不可以记得。”柏青移开眼睛,小声说着。 “今天想吃什么,公馆里的厨师都没有变。”顾焕章假装没有听到。 说起公馆,柏青又嘟起了脸,“对不起,爷,我没有守好公馆。” “那你现在回去守,好么。” 顾焕章又牵起他的手,把凉硬的小手紧紧握着。 柏青点点头。 “你还想唱戏么?”顾焕章又问他。 “想!不过现在演文明戏也很有趣。”柏青说,“我都可以试试。”他眼睛弯起来。 顾焕章点点头,“对了!还有一个地方。”他步子快起来,俩人沿着红墙一路跑着。 柏青想,上次来这儿,可还要夹着碎步呢,他便也迈开步子,跟着人快跑起来。 俩人一路向西跑着,身体很快暖起来,顾焕章便扯掉柏青身上披着的衣服,勾在手上。 最后,俩人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这……”柏青眼里迅速涌起了泪。 顾焕章带他来到了东华门左三里,他儿时的家。 门墩儿上那对石狮子,让顽童磨得滑不溜秋,没了凶相。 顾焕章叩了叩门,门开了,一个汉子迎着他,“顾二爷。” 顾焕章朝人点了下头,居然就这么带柏青走了进来。 柏青真像在做梦,院子里那几棵老海棠还在,仿佛可以照常开花,花瓣儿也会像以前一样落进金鱼槽子。 柏青垂下眼睛,有些伤感。 顾焕章拉起他的手,陪他看了会儿树,而后攥了攥他的手,带他往院子里走去。 几处厢房都被改造成了课堂,学生诵读声音船在耳边,“民主……是谓民为主体,官为公仆……” “科学之要义,在实证,在理性,破除一切蒙昧!” 柏青咧咧嘴,冲顾焕章道,“德先生和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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