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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面容周正,周身气派,身上有些成熟的味道,透着积淀。可他自己面前惯是卑微着的,让人差点忘了他也是北京城顶有权有势的人物。 “胡子,你怎么这么糊涂!”顾大又去呵斥着家奴。“我的事情,何至于牵连凤老板。” 小凤卿回过点神来,愈是乏了,也懒得计较了,他刚要开口。 “牵连?”就听胡子道。 胡子看着顾大对小凤卿的这番关切,简直更是起了怒意。 只见他抬头对着小凤卿,一闭眼道,“凤老板!顾家本就欠你条人命!你的夫人,她,她不是吸膏子死的,是我按着给喂了生鸦片!要说为什么,还不是你对我们大爷避而不见!“胡子嗤嗤地笑一下,”你俩算账去吧!“ 说罢,竟扑身要抢地上的匕首自戕。 “你!”小凤卿全然没有料到,脸色刷白,他看看胡子又看看顾大,“你们!” “别糊涂!”顾大一把打掉胡子的匕首。 “他妈的,你拦什么拦!”小凤卿推搡着顾大。 “把胡子先带回去。”顾大一边受着,一边冷着声音对几个家厮道。 “你!你他妈不听我的!你个软柿子!我要他抵命!”小凤卿又使了几分力气搡他,“我也要你抵命!” 顾大又给小厮使眼色,让人先走,转头又是哄人,“凤卿,别气坏了身子。” “别他妈假惺惺的!”这些人如此草菅人命,莲儿可真是可怜,“你给我弄死他!” 顾大握住他的手,“胡子跟了我快二十年了,他做什么事也都是为了主子,犯的错也多是我授意。他说的这件事我虽然不知情,但却是因我而起,他自有我顾家家法处置。我,我的命抵给你。”说着,顾大竟真从地上捡了匕首,递给小凤卿。 “你!”小凤卿恨他,却没有接。 顾大拉过来他,把匕首放在他手上,把人轻揽着,“凤卿,都怪我,我太想要你了,就做了许多错事。尤其是这出人命官司,你要我偿命,也是应该的。” “我……”小凤卿梗着脖子,落了泪。“我是没法原谅你了!” 顾大点点头,“我认了。” 小凤卿绷着脸孔,忍着一些情绪,但好像这一刻已然非得说出来了,“我打擂台的时候,真是怕,鸣仙也劝我,但我还是没底。锣一响,我转出舞台就看见一个你,你正卖力地叫好,满头大汗的,可表情倒比我还怕呢。”小凤卿凤目扫过去一点,“我就想,还好有个你,我突然就不怕了。” 顾大盯着小凤卿,痴痴的。 小凤卿又开口道,“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好,一排排银元砌在那儿,都是我的底气。那天,你探着身子,脑袋两边儿是你置办的凤灯,远远瞧着、三头六臂似的。我就想,输了我就不唱了,让你一辈子伺候我也挺好的,这么多年了,我也累了。” “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嗯?”顾大失神地摇摇他的手,他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小凤卿没使力气,匕首就那么掉在地上,谁都没去管。 顾大的情绪已然有些泛滥,他用力揽着人,身体有些颤抖。 小凤卿似是无奈,“可,可我一上场就忘了你了!也忘了这茬是要说什么!等后边儿想起来了,也只剩下后怕。我想着,幸好没和人说出来,这戏,这戏我是真弃不了!” 顾大看他低着头,便弯了点腰,从下往上把他瞧过去,“凤卿,没事,不用弃。有这么一刻就够了,你就合该唱戏!” 说着,他拿手捻了捻小凤卿的眼尾,果然一层泪,“这就够了,凤卿,别和自己较劲,你好好唱戏。” 小凤卿叹了口气,“现在这戏也是愈发难唱了。”他没头没脑一句,说的是着戏界工会的事情。 “凤卿,你放心吧,你安心当你的会长。”顾大却是懂了,“你听我说,我回去就遣散了胡子。我,我也没脸再扰你了。我的命,你什么时候想要就来拿,我对不起你和莲儿。你我好一场,你给我脸,和我好聚好散,我认了。” 顾大的声音宽厚温和,他的身体也是那样的暖。小凤卿脱了力,第一次地全身心地靠在这人身上。 金宝在碧月楼门口等着玉芙,他盯着牌匾暗自生气,这就想给人换块纯金的,叫做“金玉楼”才好。 等到人了,他却发现玉芙竟然和周太太有说有笑地出来,金宝直直上前去,“周太太。” “现在是段太太。”她指正,“金爷回来了。” 金宝点点头,“是……段太太。” “现在女子也能抛头露面了。我便特地来捧柳老板的场。”她道,“玉芙,看你愈发清减,别糟践自个儿的身子。”她拍拍玉芙的手,又转过去对金宝说,“我把柳老板当自家弟弟。” 玉芙柔和地笑了一下。 “我呀,说不清,但你还是没心没肺时候好看!”这人又说这么一句,“行了,车等我了,我先回去歇着了。”说着告别了二人。 “柳玉芙,那,咱也回?”金宝提议,“不过我倒看你愈发好看了。”他又讪着脸。 “你回你的,我回我的,有什么咱?”玉芙睨了他一眼。 “好好,那我先送你,说着,竟领着玉芙去到一辆汽车前面,“怎么样?” “你?”玉芙抿了下嘴,“真成金爷了。” “这几年总是要打仗。”金宝凑过去和他耳语,“兵械生意来钱最快。”他又得意道,“上车!” 在车上,他给玉芙讲起了自己在外发迹的种种。 金宝真是种善因,得善果。 他先去了汉阳,总是有着顾二的担保,倒还算顺利,但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局面,做不成几桩出人头地的大买卖。 一日,他忧愁买醉,和店家起了冲突,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看客。其中一个人却是认出了金宝,不仅帮他解了围,还偏要和他一起做生意。 这人是前些年在北京,得了金宝五十大洋的落魄书生! 他当时得了金宝的救济,一路艰辛回乡,干脆是对世道失望了,再也不起什么做官的心思了。可还没做上什么营生,居然又叫原地征了苦力,去到一处枪械厂。 这厂子是处官商督办的营生,革命党也总是盯着。内外起了几次械斗,枪械都让革命党征用了去,官兵死死伤伤,苦力们也只好落荒而逃。 但他很冷静,非但没有逃,反而劝说了几位劳工,大家便把这处厂子又支了起来。几人里,只有他懂得识字,懂得经营,便又推选他做了厂长。 乱世里,哪里不需要武器,这处厂子没几年就做得很大,这下遇到了金宝,二人一拍即合,现在又要在天津和直隶一带再开几处厂。 “现在,我在京城也能抬起头了,票号的款子他亲自去还了。”金宝道,“这也不是很重要,柳玉芙,现在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金宝眼睛在夜里也很亮,一片赤诚的心都在眸光里。 玉芙却摇摇头,他什么都不想要。或者说,他曾经什么都有,现在便都不稀罕了。 二奎刚转过胡同进了何宅,墙角就有几人跟上来,他们在门口看了眼匾就又走了,不过二奎却没有发现。
第78章 廿三旦今儿又去碧月楼捧玉芙的场。 他走过戏楼牌匾,抬头定定看了一眼,才径直进去。 二楼依旧是那几个军阀占着,他在一楼找了处僻静地方坐。 “何老板?” 廿三旦一回身,是金宝。 “金爷。”廿三旦没起身,只冲他颔首。 “您也来捧柳老板的场,何老板。”金宝说着,和他同桌落座,“我不爱上二楼去。”他似解释着。 金宝招呼着茶房给二人上茶,又呼来饭庄子伙计点了几样时令菜。 廿三旦点点头。 “何老板,我点了几样菜,您赏脸一起吃点儿。” 廿三旦弯了弯眼睛,又冲他一颔首。 金宝也对他拘谨欠身。 金宝知道廿三旦曾救过他,但他受人救的时候是个大伙计,实在上不了台面。他心气儿也高,自己没本事,更没什么好东西,中间又隔着个周沉璧,便愈发别别扭扭,就没去给人家当面登门道谢。 茶房上来了盖碗儿,金宝忙捧一盏给廿三旦,“何老板,您请。” 突然,门口起了躁动,一队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园子,看客纷纷侧目。 金宝和廿三旦也回过身去,看着热闹。 这队卫兵却直直朝着二人过来,竟把廿三旦提起来然后压在桌上。 “几位军爷。”金宝陪着笑脸,“二位这是办什么差?” 周围看客也都围上来,几名访员模样的人竟支起了照相机。 一名卫兵倒也没惧怕,直直拿出一份报纸摔在桌上,“我们抓人有理有据,这人撰文抹黑国民政府!” 廿三旦脸蹭在桌子上,也没看这报纸,他想,一定是二奎这臭丫头惹下的祸事。 “呸!”廿三旦啐一口,“什么抹黑!这是个言论自由的世道,怎么就不能说了!他挣起来点儿身子又被一枪托打倒。 “哎!”金宝拦着,“二位,恐怕是误会了。这是前清梨园儿行的何老板,怎么会编排国民政府呢。” “原来是个臭戏子!”几人听见,愈发放肆,竟伸手捏起廿三旦的脸。 金宝忙拿出名帖,偷偷递给其中一人,那人神色缓了缓,和一个人轻轻耳语。 “戏子怎么了?”廿三旦嘴角淌着血,挣起来点身体,“爷们儿我唱衰了两朝皇帝,不介意再死一个!我唱戏的时候,你们毛儿都没张齐呢!” 几个卫兵忌惮着金宝,道,“先带走再说!“ ”凭什么!我看我的戏,休想带走我!我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你们管不着,我,我言论自由!” 有几个看客终于认出来廿三旦,也跟着起哄,“言论自由!言论自由!” 一旁的访员也支好了相机,这就咔嚓一下,一阵白烟儿起来。 几个卫兵看阵势不对,互相看了几眼,悻悻离去。 二楼几个军阀眼睛扫下来,在廿三旦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金宝赶紧扶起廿三旦,“何老板,何苦和这些人硬碰硬。” 廿三旦潋滟的眼睛淌了点儿泪,掩不住的忧伤暗影显现出来,“谢金爷,”他这么说道。 心里却对金宝起了怨。 他心道,这人可真是多管闲事,自己多么想就这么被一枪崩了去。他赖活着习惯了,自己亲手了断不掉这条烂命,好不容易有了这一出,却死将不成! “楼上的!”一声呵斥,金宝抬眼一看,竟然是玉芙。 玉芙还未上妆,穿着一身西装,这就蹬蹬蹬地从后台跑出来,他仰头冲着二楼,“你们几个就任由着人到我碧月楼撒野?白扛枪杆子了。”一张纤柔脸孔浮着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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