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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冰点点头,表示接受了这友谊的示好。 这日,柏青又要演露西了。 词都熟了,剧本也很熟悉,不再是囫囵个儿地瞎演,但他还是觉得心神不宁的。不过一上台,他便很投入了,带着怀霜的某种精神和信仰,他似知道为什么而演,“戏比天大”的精神他便真的遵循了。 一场戏毕,谢幕。 “结香!”他突然听见了一声那么熟悉的声音。 “结香!”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人又叫一声。 他瞧过去,顾焕章换掉长袍,没戴假辫子,短短的头发没有抹头油,显得毛茸茸的。 柏青没什么稀奇的,他前两天刚见过他。 但他还是下意识把自己的小帽子摘了,他想,现在我俩一样了。 “结香。”这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委屈,脸孔上起了些煎熬和颓丧。 饮冰和秋林从他身后冲上来,还有几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家厮。 柏青只好道,“你认错人了,先生。” 几个家厮也拉扯着顾焕章,但柏青和他们熟,大家都是文明的人,不会打人的。 但顾焕章却顺势坐到了地上,好像几个家厮打了他般。 柏青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饮冰秋林,径直走开了。 “别走!”顾焕章赶紧站起来,好似一种计策失败了,于是他换了一种,“你们今天的文明戏剧倒是可圈可点,但是有几处鄙人还是有些疑问。” “疑问?你是谁?”饮冰问着。 这时,李轸也走到台下,他和秋林小声耳语,秋林又去告诉饮冰。 “失敬失敬。”饮冰立刻和气了些,“原来是顾先生!感谢顾先生关怀,我们可是盼了您许久。” “我们这戏,您有什么疑问?还请顾先生指点。”秋林也道。 “这个女仆太漂亮了。“顾焕章指着柏青,黑眼睛盯着人,面色却不红不白。 几个人面面相觑,很是尴尬,柏青也低着头,手指头乱绞,脸孔通红。 李轸想解围,却一时想不出来什么说辞,这顾二的老斗之词可真荒唐。 “你们既是在拍文明戏,怎么能走这种媚俗的路子?”顾焕章收回了视线,又起了一话,他语调平稳,“我知道你们还要筹款子,但是这戏的路子也得正些,要符合实际才行。” 这一下,几人又舒了口气,好似大家都错怪了顾先生。 “那就请顾先生多来捧场,帮这些学生指点一二。”李轸连忙开口,“这戏剧社也是宣导文明的先锋站。” 几人也纷纷附和。 顾焕章点点头,又看了看柏青,“我会常来的。”
第76章 金宝回到北京,很快置了一处院子。他偏爱四四方方的合院,又去街面找了靠谱的担保,要找一个做饭老妈子和一个遣唤小厮。保人说最快也要明日找得,他便又去了饭庄子打包了几样酒菜,回去继续拾掇。 入夜后,金宝去了碧月楼,玉芙现在在这里挑班唱戏。 他瞧着这楼匾上的三个字出了下神,走进戏楼,找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这是第一次坐在戏楼里。一直不是给人当奴才就是忙于生计,还从未完完整整听过一折子戏呢。 二楼的戏厢已经满了,军阀们霸占着最好的位置。金宝扫了一眼,却不是很在意。 这帮军阀也是前呼后拥,带着副官、马弁。很多人的公务、人情、交易,都也习惯在包厢里进行。一边听着戏,一边就把事情谈了。 这帮人用着戏园子的地方,也倒是仁义,也会比谁包的场子大,比谁给名角的赏钱多,比谁请的客人有面子。 但他们也只是自诩“风雅之士”,实则对戏一窍不通。在这园子里,想叫好就叫好,不管是不是唱腔的关键处。聊天谈事声音也很大,由着性子离席或入场,全然不顾及其他观众和台上角儿的表演。 金宝沏了香片儿,这就等着玉芙的戏码。 到了大轴,楼上的军阀先开始一番阵势,副官们纷纷叫好热场,还未开锣就赏了角儿一千大洋。二楼的红绸轰然垂落,池座儿的爷们儿也都喝着彩,拱热这气氛。 金宝只管吹茶,没有去管这些响动。 玉芙今儿唱的是一出《醉酒》。 他的扮相对于金宝来说有些陌生,但这人的风情就是如此,对自己来说有点遥远,霁月般的人物。 他对戏没什么兴趣,更没什么心得,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看着他悲,看着他喜。 他也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情绪攫着,虔诚地追逐,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挣脱不开了,到底还是会回来。 一出唱罢,掌声雷动。 二楼军阀更是躁动起来,纷纷抛掷彩头。金宝也不再端坐,他穿过满堂狂欢,仿佛也是意犹未尽的戏迷般,带着一种惶恐的、狂喜的冲动,走向后台。 “哎——”经励科却拦下了他。 一场日月翻天的变革到了这地界儿,好像没变,仍然是看人下菜碟的规矩。金宝衣裳普通,这就又叫人低看。 金宝掏出银票,往人身上重重一摁,“我与柳老板是旧识,劳您带路。” 经励科一瞧银票,立刻换了副脸孔,腰也弓着,“得嘞,爷!”这就去传话了。 柳玉芙! 金宝忍不住地就要唤他的名字。 他在经励科后面跟着,头脑、心灵和全部的知觉却都突突地叫嚣着那人的名字。但他还是忍下,没有叫出口。眼下伶人的境遇越发尴尬,他不想徒增一些腌臜的误会。 碧月楼的后台宽敞些,玉芙也有了自己休憩、化妆的地方,是要给角儿一些私密僻静。 金宝随着人,穿过一些砌末,这才走到。 “柳老板。”经励科叩一叩门,很快,有丫头把门打开。 经励科闪身进去,对着玉芙耳语。 玉芙听了一句,眼睛已经斜瞟着镜子,他瞧见了金宝。 金宝也看见他。 镜子里,一双他忘不掉的,含情的眼。他喉咙发紧,一些情愫几乎喷薄而出。 这几乎和梦里一样了,这么近的两个人。金宝想直直推门进去,就这么奔向他,抱着他,和他说好久不见,如是等等,诉诉衷肠。 他现在能给他的不少,怀着一种得意的志气来找他。但那人却几乎面不改色,竟然收回了一双眼,侧着头,一边拆着玉簪子,一边听经励科耳语。 待人说完后,他才略略回头,只冲金宝一颔首,尽了礼数,又转过去,对经励科说,“我先卸掉装扮,劳你先给金爷看茶。”语气很是淡淡。 “哎哎。”经励科应着。 金宝有些愣神,这柳玉芙什么时候这样沉得住气了。 “金爷,请吧。”经励科把金宝请出去,又道,“柳老板在三楼有会客厅,我先带您上去。” “有劳。” 金宝跟着上了楼,进屋落座等人,经励科给他看了茶后也躬着身子离开了。 约莫过了一刻,门响了,金宝差点打翻了茶碗,手足无措间,人已经进来了。 “柳玉芙……”他呆呆开口。 “连名儿带姓地叫我,也就是你了。”这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金宝看他关好门。 金宝有些心慌意乱,他迎上去,梦游般,“你……你累不累,先喝些茶?” “你回来了。”玉芙只道了这一声。 这人的身体带进来一些料峭春寒,激得金宝清醒,“嗯,回来了。”他也干巴巴地应付。 金宝突然有些怪他,怪他波澜不惊。但自己却无法和他一样平复下来心情。 又见玉芙绕过去他,“三年了。”而后叹了口气。 “三年了,你好不好。”金宝转身拉住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你怎么刚才像不认识我。” 玉芙没有挣,任他拉着,“历练了,长记性了,不能再由着性子哭哭咧咧。现在习惯了这样。”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金宝看他这样,有些心虚,“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使劲捏着人的手,“我真是不该走!”他好似没有变,还是三年前那个毛头小伙子。 玉芙任他拉着,也似真心道,“回来了好。” “你不恨我?”金宝又往前倾身。 “恨。”玉芙躲开了,到另一侧坐下,“恨有什么用。” “我去看过他了,地方选得不错。我没有想到,他竟……”金宝垂着头,“他走得那样急。” 玉芙端起茶吹着,似是在听别人的事。 “早知道我就不走了,顶着骂名也要……” 玉芙还是摇头,“人各有命。” “我后怕,我真是怕你想不开。”金宝大着步子迈过去,几乎是扑在人的膝头,“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仰头看他,突然就顾不上自己的久别重逢了。一腔子衷肠都比不过这人的委屈,这人的心已经碎了,他看出来了,便只剩了心疼。 “人眼看着就要烂了,只好是让他早早解脱。”玉芙放下盖碗,按了按发红的眼眶,“他肯定还怪我。” 金宝看他放了茶,赶紧去捞人的手,紧紧抓着。这双手很软,很凉,他尽力地暖着。 “然后就是几批急着出口的绣货,铁路上,顾家老七动了手脚,怎么也拿不回料子,只好是违了约,赔了款,再由顾家把这单生意做了……” 这几年的事情,玉芙对谁也没说。但对着这人,终于像开了闸,滔滔地往出流着,“我怎么能守住这个家呢?” 他垂着眸子,“没几天就散了,各处买卖都叫人欺负了个遍。大奶奶还是改嫁了,忙着和我分家。分了家,我又跑了趟南边和奉天,把其余两房的孩子们接回来,忙来忙去,这就一年的功夫了,哪里有时间想死的事情呢……” 金宝脸贴在人膝头听着,手一直抓着人的手,手指都有些发麻,还是一刻也不愿意放开。 “回来,回来就又能唱戏了,我就开了锣,更顾不得什么了,就这么苟活着吧。” “柳玉芙,你别这么说。”金宝有些后怕。自己这几年也难得很,脑袋别在裤腰上,就是为了一口气。他誓是要出人头地的,拼了命地往上爬,可和这人比起来,好似也没什么难的。 “我的命都是他的。只是我食言了。他死了,我却活着。” “别这么说!”金宝站起来,“我的命是你的,我俩好好活!”他把单薄的人拢在怀里,“柳玉芙,你哭出来。” 玉芙没有哭,倒也没有挣动,但金宝却觉得狼狈,扑了个空般。这人的境遇冲击着他,让他腔子止不住的疼,眼眶止不住的热。 他紧紧抱着人,可怀里的人好似真的全然不需要自己了。他不想相信,贴得这样近的两个人却隔得那样远。 他喉咙哽着,眼睛通红地嫉妒着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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