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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点刺骨的凉。 程建平的思绪一下飘回了2002年的冬天。 那是11月的北方,天寒地冻,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 工地刚停工,他揣着冻得发硬的馒头,打算去河边砸个冰窟窿洗把脸,刚砸开一道缝,就听见桥洞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气若游丝的哭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桥洞下的草堆里,缩着两个人。 女人穿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呢子大衣,料子早就被雪水浸得发硬,下摆结着冰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冻得发紫的嘴唇里,反复溢出破碎的呜咽。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小的小孩,孩子被裹在她的羊绒围巾里,脸冻得通红,哭的一抽一抽的。 程建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咯噔一下。 那女人的穿着、气质,和他这个浑身沾着水泥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民工,天差地别。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走——这种大户人家的事,他掺和不起,也管不了。 可刚挪了一步,那女人就抬起了头。 她的红肿的双眼,看见他的瞬间,眼泪一个劲的流,不说话,眼泪落在冻的通红的脸颊上,那样清晰。 怀里的孩子听到到了母亲的哭声,也开始哇哇大哭,小脸憋得通红,小手乱挥着。 程建平看着那两双湿漉漉的眼睛,大的哭、小的也哭,含着眼泪两双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走哪,那视线就跟到哪。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把两人从草堆里拉出来。 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皱巴巴的零钱、刚结的工钱,一股脑都塞到女人手里:“拿着,找个地方住一晚,吃口热饭。” 女人的手抖得厉害,钱从她指缝里滑出来,她顿时手足无措,只是抱着孩子哭。 怀里的孩子也大哭特哭。 程建平看着这一幕,心一下就软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女人怀里接过孩子。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对着还在发抖的女人:“跟上吧。” 女人愣了愣,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挪地跟在他身后。 程建平的住处是工地旁的临时工棚,四面漏风,墙缝里都透着寒气,可好歹有个炉子,生个火,烧点煤就能暖和起来。 他随便给他们弄了点吃的,把孩子放到床上,又给女人烧了热水。 她小口小口喝着热水,身体渐渐恢复正常,孩子也安静的睡着了,他才放下心里来。
第77章 别丢下妈妈 后来他才慢慢得知那日的真相—— 她被人追杀,司机为了护她们,在掉入湖里之前让她们躲在桥洞底下。 他毅然决然把车开入湖中,给了她们逃生的机会。 她们蜷在草堆里,从傍晚到晚上一直都不敢出声,直到遇见了程建平。 她怕家人着急,休整好以后偷偷赶了回去。 他以为她回到自己家了,没有多想。 可是没过多久,她抱着孩子回来了,他才知道:她的家人早把她抛在脑后,丈夫早已另娶,身边还带着个四岁多的孩子,原来她的丈夫早已出轨。 她的家里再也容不下她了。 因为捞上来的尸体,只有一人,那些追杀她的人,一直没放弃寻找她们。 她只能待在离市里最远的工地,尘土飞扬的男人堆里,她那张漂亮的脸成了原罪。 工友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稍不留神,就有人凑上来讲些轻佻的浑话,骚扰和觊觎从来没断过。 一路追杀的惊魂未定,家里的变故,加上周遭恶意的磋磨,她终究撑不住了。 精神几近崩溃。 万般无奈下,他带着她们逃离了A市,回了他的老家——南苑小镇。 这些年他一直省吃俭用攒钱,总想着哪天她想走了,能有底气离开。 可她没走,一晃就是许多年。 孩子随了他的姓,叫程星宇,他看着那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背起书包,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家三口守着一方小小的院子,烟火气里藏着安稳,倒也挺好。 高考放榜的日子过后,程星宇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影。 白淑珍的世界瞬间塌了。 她整个人也跟着疯了。 她整日疯疯癫癫,嘴里只念着儿子的名字。 程建平看着疯癫的她,只觉得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生活盼头,也跟着碎成了渣。 他以为日子只能这样烂下去了,直到谢盛泽告诉他,说程星宇找到了。 听完来龙去脉,他才知道。 原来是孩子家的人找来了,一场意外让程星宇失了忆。 从今往后,他是顾家的顾言溪,再也不是南苑小镇里,程建平和白淑珍的儿子程星宇了。 他该替孩子高兴的,他本就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不是跟着他们在小镇里吃苦。 可转头看见白淑珍蜷缩在角落,抱着程星宇的旧校服喃喃自语,他又忍不住替她不值。 命运这东西,从来都由不得人低头不服。 程建平的思绪慢慢飘回眼前,他看着面前穿着体面、眉眼间带着陌生疏离的顾言溪:“你妈妈……她要是还清醒着,绝不会想回A市的。” 话音刚落,里屋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白淑珍在梦里手脚乱挥,眼泪糊了满脸,一遍遍地喊:“阿宇!不要走……我的孩子……别丢下妈妈……” 那声音听的他心里难过,他看着顾言溪,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妈妈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他最后还是把二十五年前的事,大体讲给了顾言溪听。 顾言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母亲和他来到这小镇的每一步,都是千辛万苦熬出来的一条生路。 谢盛泽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知道他心里翻涌着疼与恨。 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揽进怀里,用掌心按住他的后颈,给了他一个安静又坚定的拥抱。 程建平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默默压了下去。 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亲近是常事,可这样的亲密,竟让他有些意外。 他终究没出声,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屋里的东西。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谢盛泽的语气沉了下来:“车祸的凶手,我们必须尽快找出来。” 顾言溪缓缓点头:“还有当年追杀我母亲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谢盛泽看着他,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回去的时候,我们先去一趟清河县警局。” 顾言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白。” 回去的路上,谢盛泽握着方向盘,特意绕路经过清河县警局。 车停在路边,两人只是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栋建筑,没有进去。 回到A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安顿好程书和白姨后,顾言溪回到房间,对着桌上的资料,一点点完善后续的计划。 顾明峰指尖划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一副看热闹怕事不大的样子,侧头对妻子道:“你说我大哥家这风水,儿子喜欢男人,我那死了二十多年的大嫂,突然诈尸了。” 妻子凑过来看了眼标题,语气带着惊疑:“这消息……靠谱吗?别是外头瞎传的吧?” “我那侄子自己放出来的风声,有图有影,假不了。” 顾明峰晃了晃手机,眼里满是幸灾乐祸,“这下我大哥家可有得乱了,改天咱们回老宅,正好看个热闹。” 与此同时,美容院的休息室里,李芬兰刚做完护理,就听见周遭贵妇们的窃窃私语。 她心头一紧,点开手机推送,看清照片里那张她恨了二十多年的脸时,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目眦欲裂。 她冲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贱人!都死了二十多年,为什么还能回来?!” 她立刻拨通顾言锦的越洋电话,积压的怨怼顺着听筒劈头盖脸砸过去。 “妈,你先别急,别轻举妄动……” “不急?你让我怎么不急?!” 李芬兰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野种你说你有办法解决,结果呢?他现在好好地站在顾家,你倒躲去国外当缩头乌龟!” “妈,说不定这是顾言溪故意诈我们。”顾言锦耐着性子解释。 “不可能!照片都清清楚楚!那个女人的脸,我到死都忘不掉!”李芬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那就先按兵不动。要是爸真把她接回来,我们再动手,易如反掌。” 顾言锦后面安慰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接回来”三个字在打转。 白淑珍要是真回来,她这个顾太太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她冷笑一声,眼底的慌乱被狠戾压下去。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儿子远在天边,丈夫眼里只有利益。 当年若不是她心狠,找人追杀白淑珍,这顾太太的位置,轮得到她坐? 想着想着,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脸上重新凝起一层冰冷的平静。
第78章 妈妈,我回来了 张永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顾总,你找的女保镖,到了。” 顾言溪抬眼望去,眼前的人脸庞和白淑珍没有半分相似,可身影却和白淑珍相似。 “买一张去江市的票,过几天会有人接你。” “好的,顾总。” “尽量演得像一点。”他递过白淑珍的照片,“以后你的日子不会好过,我会尽我所能多派人手护着你。” 推开家门时,程建平正推着白淑珍在院子里晒太阳。 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早上上班时心理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打转:她是心理受了重创,恢复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千万不能再受刺激。 心理疏导加上自己的陪伴,她能好得快一点。 顾言溪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妈妈,我回来了。” 白淑珍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着,抱住顾言溪,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阿宇……阿宇……我的孩子……” 顾言溪的心猛地一紧。 她认得他,却只记得他小时候的乳名,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问她自己在哪,她茫然摇头; 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她也只是盯着空气,一遍遍地唤着:“阿宇”。 这两天他听家里的佣人说,她一醒过来就吵着闹着要找他,闹累了,就抱着他的旧衣服,缩在角落偷偷掉眼泪。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妈妈,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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