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陆寒聿的衬衫被他哭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就那样安静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过了很久,沈知晚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他从陆寒聿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上全是眼泪的咸味,整个人狼狈极了。 “我是不是很丢人?”他哑着嗓子问。 “不丢人。”陆寒聿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觉得丢人。” 沈知晚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陆寒聿胸口那片被他哭湿的衬衫,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的衬衫……我赔你一件。” “不用。”陆寒聿握住他摸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这件我要留着。” “留着干嘛?” “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第一次在我怀里哭了这么久。”陆寒聿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以后还会有的。” 沈知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抽回手,转过身去整理桌子上的图纸,假装很忙。但他整理图纸的手在抖,因为他知道陆寒聿说的是真的——以后还会有的,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次,他会在陆寒聿面前哭,会在陆寒聿面前笑,会在陆寒聿面前露出最真实的、不加任何伪装的自己。 这种感觉让他既害怕又期待。害怕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敞开过心扉,期待是因为那个人是陆寒聿。 第一版概念方案出来后,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修改。 沈知晚以前做室内设计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改图,因为甲方的修改意见往往是没有道理的、反复无常的、缺乏专业判断的。但陆寒聿的修改意见不一样,每一条都有充分的依据,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这个空间变得更好。他不说“这里不好看”,而是说“这个比例可以调整,人的视线高度在这里,花艺装置的重心应该往下移十五厘米”。他不说“这个颜色不对”,而是说“这个材质的色温偏冷,和红砖墙的暖调会有冲突,建议换一个偏暖的木饰面”。 沈知晚发现,和陆寒聿一起工作,不是在“被修改”,而是在“被提升”。陆寒聿不会否定他的想法,而是在他的想法的基础上,用专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把它打磨得更加完美、更加合理、更加经得起推敲。 “你看这个地方,”某天晚上,陆寒聿指着平面图上的一处节点,“你设计了一个下沉式的休息区,这个想法很好,能创造出一个有包裹感的空间。但你考虑过人流的视线关系吗?下沉区的视线高度比地面低四十五厘米,坐在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的花艺装置,外面的花艺装置也看不到里面的人,这个空间就变成孤岛了。” 沈知晚看着那个下沉式休息区,皱起了眉头。他确实没有考虑到视线关系的问题,他只顾着创造一个有安全感和包裹感的空间,却忘了这个空间需要和外部产生对话。 “那怎么办?取消下沉?” “不用取消。”陆寒聿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把休息区的位置往南移两米,避开视线遮挡。然后在休息区和花艺装置之间做一个过渡空间,用半透明的材质——比如金属网或者玻璃砖——既能保持视线的穿透,又能维持空间的层次感。” 沈知晚看着他在图纸上画的那几根线,眼睛亮了:“你这个方案好,比我的好多了。” “是你的方案,我只是帮你把路打通了。”陆寒聿把铅笔放下,看着他说,“设计就像修路,你想去的地方是对的,我只是帮你找到了最近的路。” 沈知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的设计师,他更像一个引导者,在你迷茫的时候给你指一个方向,在你跌倒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在你成功的时候默默地站在你身后,不抢功,不邀功,只是安静地看着你发光。 第二周的时候,沈知晚做了一件让陆寒聿意外的事——他带着陆寒聿去了花市。 花市在城郊的一个大型批发市场里,凌晨四点就开始交易了。沈知晚平时都是一个人去,五点半到,赶第一批货。但那天他定了四点的闹钟,给陆寒聿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陆寒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怎么了?” “起床,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凌晨四点?” “对,现在,马上。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不对,你家楼下,你上次告诉我地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四十分钟后,陆寒聿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出现在小区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还有没睡醒的红血丝,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沈知晚开着他那辆白色的小货车——平时用来进货的——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朝他喊:“上车!” 陆寒聿上了副驾驶,看了一眼车里堆着的空花桶和包装纸,系好安全带,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第一次坐这种车?”沈知晚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是。” “感觉怎么样?” 陆寒聿感受了一下座椅的硬度,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让沈知晚差点笑岔气的话:“像是坐进了你的世界。” 花市到了之后,陆寒聿彻底被震撼了。 不是因为花多——虽然确实很多,多得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搬到了一个地方——而是因为花市里的人。那些凌晨四点就开始忙碌的花农和花商,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沈知晚身上也有的东西——那种对花的热爱,那种把花当作生命一部分的虔诚。 沈知晚带着他在花市里穿梭,跟每一个认识的摊主打招呼:“王叔,今天的玫瑰怎么样?”“李姐,绣球到了吗?”“张哥,这个尤加利新到的?给我来五扎。”他的语气熟稔而亲切,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陆寒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跟摊主们讨价还价的样子,看着他挑选花材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用手轻轻托起一朵花、像托起一个婴儿的温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知晚不是在卖花,他是在传递美。他把花从花农手里接过来,用心地修剪、搭配、包装,然后交给那些需要花的人。他是美的一个驿站,花从他的手里经过,变得更美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去点亮别人的生活。 “你看这朵玫瑰。”沈知晚从一堆红玫瑰里抽出一枝,递给陆寒聿,“这是‘卡罗拉’,最经典的红玫瑰品种,花头大,花瓣厚,颜色正,花期长。市场上百分之八十的红玫瑰都是它。” 陆寒聿接过那枝玫瑰,看着它深红色的花瓣在晨曦中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花瓣边缘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的,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送给你。”沈知晚说,眼睛弯弯的,“虽然你是跟我一起来的,但这是你第一次来花市,应该有一枝花做纪念。” 陆寒聿握着那枝玫瑰,看着沈知晚被晨曦照亮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疼又暖,疼是因为太满了,暖是因为那个人就在眼前。 “沈知晚。” “嗯?” “你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吗?凌晨四点起床,来花市挑花,然后回店里打理,一直忙到晚上九点?” “对啊。” “不累吗?” “累啊。”沈知晚笑了,“但是值得。你看这些花,它们从田间地头被摘下来,经过花农的手,经过花商的手,经过我的手,最后到了某个人的手里,可能是告白,可能是道歉,可能是生日祝福,可能是葬礼告别。每一束花都有自己的使命,每一个使命都跟人的感情有关。我每天做的不是卖花,是传递感情。这让我觉得我的工作很有意义,累一点也值得。” 陆寒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凌晨四点起床,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手上全是剪刀留下的伤口和水泡,但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永远笑眯眯的,永远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每天七点起床,九点到公司,开会、画图、改方案、见甲方,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公司,周末也经常在加班。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和沈知晚比起来,他的努力里少了一样东西——热爱。 他热爱建筑,这毋庸置疑。但他的热爱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责任、野心、不甘、证明自己的欲望。他做设计不只是因为喜欢,还因为想要赢,想要被认可,想要站在行业的顶端。 但沈知晚不一样。沈知晚做每一件事都只是因为喜欢,纯粹地、毫无杂念地喜欢。他开花店是因为喜欢花,他做这个项目是因为喜欢设计,他对陆寒聿好是因为喜欢陆寒聿。没有别的理由,没有别的动机,就是喜欢。 这种纯粹,让陆寒聿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俗人。 “陆寒聿。”沈知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陆寒聿说,“在想你为什么这么好。” 沈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皱皱的,整个人在晨曦中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因为遇到了你,我才变得这么好。”他说,“以前的我也就是个普通人,是你的出现让我想变得更好。” 陆寒聿握紧了手里的玫瑰,玫瑰的刺扎进了他的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是真实的,是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 “走吧。”沈知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你去吃花市门口那家肠粉,全城最好吃的肠粉,没有之一。” 那家肠粉店确实很好吃。米皮薄而韧,馅料足而鲜,酱油是店家自己调的,甜咸适中,还带着一点点的焦香。陆寒聿吃了两份,沈知晚吃了三份。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花市里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天边的云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再变成粉橙色,看着新的一天慢慢醒过来。 “陆寒聿。”沈知晚忽然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花市。”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世界。”沈知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花市、花店、凌晨四点的闹钟、被花刺扎破的手指、搬花桶搬得腰酸背痛——这些都不美好,但你愿意来看,愿意来了解,愿意来陪我。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陆寒聿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头发,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和花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4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