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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 “嗯。” “你的世界,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世界。”他说,“不是因为花,是因为你。” 沈知晚没有说话,但他枕在陆寒聿肩膀上的头更重了一些,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这个人。陆寒聿感受到了那份重量,那份信任的重量,那份依赖的重量,那份“我把自己交给你了”的重量。 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从来没有这么有力过。
第9章 破晓之前 三周的期限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周。 沈知晚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的想法在同时运转,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翻涌着、碰撞着、寻找着出口。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图纸上的线条、材质的色板、灯光的照度、花艺装置的高度、动线的走向、视线的焦点。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温度飙升到了危险值,但就是关不了机。 第二天早上,沈知晚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花店门口。陆寒聿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提着早餐,看到他第一眼就皱了眉。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可能三四点吧。”沈知晚打了个哈欠,接过早餐袋子,闻了闻,“今天是什么?” “皮蛋瘦肉粥和油条。”陆寒聿跟着他走进花店,“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工作,回去睡觉。” “不行,今天是最后一周了,还有很多东西没做完。”沈知晚把早餐放在操作台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待办事项列表,“你看,还有材质板没做,灯光模拟没跑,花艺装置的结构节点没画,效果图没出,汇报PPT没做……这么多事情,睡觉太奢侈了。” 陆寒聿拿过他的手机,锁了屏,放回他的口袋。 “睡觉不是奢侈,是必需品。”陆寒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今天上午必须休息,下午再开始工作。如果你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家,看着你睡觉。” 沈知晚瞪着他,想反驳,但看到陆寒聿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注意到陆寒聿的黑眼圈比他的还深,眼下的阴影几乎要蔓延到颧骨了。这个人每天都在加班,不仅要忙自己的项目,还要帮他处理这个项目的结构和技术问题,他比自己睡得还少。 “你也有黑眼圈。”沈知晚说。 “我是成年人,扛得住。” “我也是成年人。” “你是需要被照顾的成年人。” 沈知晚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陆寒聿那张明明很疲惫但依然挺得笔直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感——心疼、感动、愧疚、温暖,搅在一起,像一杯味道层次分明的鸡尾酒。 “那我们一起休息。”沈知晚说,“你陪我。” 陆寒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花店的二楼有一张旧的布艺沙发,是沈知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墨绿色的绒面,坐垫有点塌了,但胜在够大,躺一个人绰绰有余。沈星野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子,铺在沙发上,然后拍了拍沙发垫:“来,躺下。” 陆寒聿看着那张旧沙发,又看了看沈知晚,没有动。 “你在邀请我跟你一起睡在这张沙发上?” 沈知晚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的是休息!睡觉!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那个意思。”陆寒聿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确实很软,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了大半,整个人被墨绿色的绒面包裹着,像一颗被埋进苔藓里的石头。 沈知晚在他旁边躺下,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肩膀贴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中间几乎没有缝隙。薄毯子只有一条,盖在两个人身上,沈知晚扯了扯毯子的一角,想把自己盖严实一点,但毯子太小了,盖住他就盖不住陆寒聿,盖住陆寒聿就盖不住他。 “冷吗?”沈知晚问。 “不冷。” “你骗人,你的手臂都是凉的。” 沈知晚侧过身,把陆寒聿的胳膊拉过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陆寒聿的手臂很长,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树干,硬邦邦的,全是肌肉。沈知聿的手指摸到他前臂上的一道伤疤,大概有五厘米长,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沈知晚的手指在那道伤疤上轻轻划过。 “大学的时候做模型,美工刀划的。”陆寒聿说,“缝了七针。” “疼吗?” “当时不觉得疼,后来换药的时候疼了一下。” “你怎么做什么都不觉得疼?”沈知晚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痛觉?” 陆寒聿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有自己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有。”他说,“你哭的时候,我这里疼。”他握住沈知晚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沈知晚的手指隔着T恤的薄布料,感受到了他心脏的跳动。咚,咚,咚,沉稳有力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他的指尖在那个跳动的频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蜷缩起来,攥住了陆寒聿的衣服。 “陆寒聿。”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 “如果我老了,丑了,脾气变差了,你还会吗?” “会。” “如果有一天我不开花店了,不做设计了,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你还会吗?” 陆寒聿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低沉而笃定:“沈知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开花店,也不是因为你做设计。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就算你什么都不是,你也是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我不要别人,就要你。” 沈知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又湿了他的T恤。 他以前从来不相信“永远”这个词。他觉得永远太远了,远到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和承受力。但陆寒聿说“会”的时候,他信了。不是因为陆寒聿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体温没有升高,瞳孔没有放大——所有的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这说明他没有说谎,没有激动,没有刻意煽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就像他说“建筑要精确到毫米”一样自然。 沈知晚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之间来回切换,停不下来。 “你又哭又笑的,像什么样子。”陆寒聿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他就干脆不擦了,让沈知晚的眼泪淌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咸涩的,带着沈知晚的味道。 “我就是想哭又想笑,不行吗?”沈知晚吸着鼻子说。 “行。”陆寒聿说,“你想怎么样都行。” 沈知晚终于不哭了。他安静地躺在陆寒聿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的体温,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根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像是谁用金色的笔在地板上写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 沈知晚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 “陆寒聿,我想把天窗做成十字形的。” “什么?”陆寒聿低头看他。 “旧厂房的天窗。”沈知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那根金色的线点亮了,“原来的天窗是矩形的,破碎得很厉害,基本都要换掉。我在想,能不能把天窗做成十字形的?十字形的天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墙上和地上投下十字形的光影。那种光影有一种神圣感,能让空间变得安静、庄严、有仪式感。我们的项目是一个花艺空间,花需要光,人也需要光,十字形的天窗既能满足采光需求,又能创造一种精神层面的体验。” 陆寒聿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十字形天窗,结构上没有问题,钢屋架的承载力足够,只需要重新设计天窗的支撑体系。施工难度会比矩形天窗高一些,但也不是不能实现。成本会增加,大概比原方案高出百分之十五左右,但考虑到这个天窗会成为整个空间的视觉焦点和精神核心,这个溢价是值得的。 “可以做。”陆寒聿说,“但你要说服甲方接受额外的成本。” “我会的。”沈知晚说,“我会用方案本身说服他们。” 陆寒聿看着沈知晚眼睛里那种坚定的、不服输的光,忽然觉得这个方案一定会成功。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先进,也不是因为设计有多惊艳,而是因为做这个方案的人,有一颗滚烫的、真诚的、相信美和善的心。这样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差的。 他们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多小时,谁都没有睡着,但谁都没有说话。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无聊的安静,而是一种充实的、丰盈的安静,像是两个人在用沉默进行着一场深度对话,说的全是“我在”“我知道”“我陪着你”之类的话。 下午一点,沈知晚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三周”那个圈的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十字形天窗——必做。 陆寒聿看着他写下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一周的冲刺开始了。沈知晚把花店的营业时间缩短到了半天,每天只开上午,下午和晚上全部用来做方案。陆寒聿把公司的事情交给了副手,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沈知晚的工作室,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厚厚的规范书。 他们像两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着,不知疲倦。沈知晚画效果图,陆寒聿建BIM模型。沈知晚做材质板,陆寒聿算荷载。沈知晚写设计说明,陆寒聿审结构安全。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已经到了不需要语言沟通的程度——沈知晚一个眼神,陆寒聿就知道他想要什么;陆寒聿一个手势,沈知晚就知道他在问什么。 有时候沈知晚会停下来,看着陆寒聿专注工作的侧脸发呆。这个人戴着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把他黑色的瞳孔染成了一片幽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一首节奏感很强的音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只有在他高度专注的时候才会出现。 沈知晚想,这个男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肤浅的好看,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沉淀在骨子里的好看。他的好看来自于他的专注,来自于他的笃定,来自于他对自己所做之事的敬畏和热爱。一个认真做事的人,无论长什么样,都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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