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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场面?” “三十年的幼儿园园长。每天面对几百个孩子、几十个老师、无数个家长。什么场面没见过?” 程韵想了想,笑了:“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翠绿,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的,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穿过那些叶子,在窗台上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像碎金一样的光影。 “程小姐。” “嗯。” “你为什么想请林园长来分享?” 程韵偏过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 “因为她是真的爱孩子的人。”程韵说,“现在很多人谈教育,谈的是理念、方法、体系。但林园长不一样,她谈的是孩子本身。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知道每一个孩子的性格,关心每一个孩子开不开心。这种爱,不是理念能教出来的,是长在她心里的。” 沈知晚看着她,心里那种柔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程小姐,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真的爱书的人。”沈知晚笑了,“不是把书当成商品,而是把书当成朋友。你记得每一本书的内容,知道每一本书适合谁读,关心每一本书有没有被好好对待。” 程韵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没有掉下来。 “知晚,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夸人。” “我只是说了事实。” 程韵低下头,看着那些排好的椅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知晚,你说,这棵树会记得我们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一直在看。”沈知晚也看着那棵树,“从我们第一天来到这里,它就在看。它看着我们画图、施工、摆书架、排椅子。它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程韵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拍了拍沈知晚的肩膀。 “走吧,请你喝咖啡。” “好。” 晚上回到家,陆寒聿正在院子里。沈知晚换了鞋,走到院子里,看到陆寒聿蹲在那棵银杏树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喷壶,正在给树浇水。 “你今天不是浇过了吗?”沈知晚蹲在他旁边。 “再浇一次。谷雨要浇水,这是老话。” “什么老话?” “我妈说的。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种下的东西要浇透水,根才能扎得深。” 沈知晚看着陆寒聿认真的侧脸,嘴角弯了起来。他想起陆妈妈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起她说的“只要你幸福,我们就支持”。他想起陆寒聿说“我妈说的”时的表情——不是怀念,不是伤感,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亲切。 “陆寒聿。” “嗯。” “你妈还说过什么?” 陆寒聿想了想,说:“她说过很多。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才觉得,她说的都是对的。” “比如?” “比如,‘慢一点,不会晚’。小时候我做什么都快,走路快,吃饭快,做题快。我妈说‘慢一点,不会晚’。我不听。后来长大了,发现快不一定是好事。快会出错,快会错过,快会忘了看路边的风景。” 沈知晚看着他,心里那种柔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陆寒聿,你现在慢了。” “嗯。” “因为我?” “嗯。”陆寒聿放下喷壶,转过身,面对着他,“因为不想错过你。”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寒聿沾着泥土和水的、凉凉的手指。 “陆寒聿。” “嗯。” “你慢一点,我不会跑。” “我知道。”陆寒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但我还是想快一点。快一点到明天,快一点到明年,快一点到我们老了的时候。看看你老了的样子。”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老了也很好看。”陆寒聿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沈知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蹭在了他的T恤上。他哭得无声无息的,只有肩膀在轻轻地抖动。陆寒聿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知道沈知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收紧手臂的力度,他下巴抵在头顶的重量。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回答。 谷雨的雨停了。 沈知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银杏树苗靠着它站着。 陆寒聿从身后走过来,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在看什么?” “看我们的树。”沈知晚偏过头,蹭了蹭他的头发。 沈知晚笑着,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细细的河。 “陆寒聿。” “嗯。” “明年谷雨,我们种第三棵树。” “叫什么?” “你取。” “小寒二号?” 沈知晚笑着推了他一下:“你能不能认真点?” 陆寒聿握住他推过来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小满。” “小满?” “嗯。谷雨之后是小满。小满未满,刚刚好。” 沈知晚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里面晃啊晃的。 “陆寒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取名字了?” “刚才。” 沈知晚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把脸埋进陆寒聿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以后每一棵,都用节气取名。谷雨、小满、芒种、夏至……种到二十四棵。” “种那么多?” “嗯。每一棵都是我们。” 陆寒聿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好。种到院子种不下为止。” 银杏树苗还很小,但它有的是时间长大。 他们也是。
第43章 来福 这是一个周四的傍晚,沈知晚在花店里包最后一束花,客人急着要,他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麻绳在花茎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不够紧,怕客人拎着走半路散了。客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第一次买花,站在操作台前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沈知晚问他“送给谁”,他说“女朋友”,沈知晚又问“在一起多久了”,他说“明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沈知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你要送一束让她记住的花。” “什么样的花能让人记住?” 沈知晚想了想,从冷柜里抽出了几枝粉色荔枝玫瑰,又配了几枝白色洋甘菊和绿色尤加利。他修剪、搭配、包装,动作行云流水,牛皮纸在他手里折出了利落的线条,麻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把花递给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捧着花,看了好几秒,说了一句“好香”,付了钱,匆匆忙忙地走了。 沈知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忽然有点感慨。第一天。他想起自己和陆寒聿的“第一天”——不是确定关系的那天,而是陆寒聿第一次推开花语花舍的门、看到陆寒聿进来自己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那天。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好看,想多看一眼。 手机震了一下。陆寒聿发来一条消息:“花店关了吗?” 沈知晚:“关了。正准备回去。” 陆寒聿:“我在巷口。你出来。” 沈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锁了门,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他小跑着到了巷口,看到陆寒聿的车停在路灯下,车窗开着,他正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沈知晚走过去,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听到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线被风吹动的声音——“喵。” 他低头,看到陆寒聿的怀里蜷着一只小猫。 很小,大概两三个月的样子,橘色的毛,但瘦得皮包骨头,毛色黯淡,有些地方还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大,占了大半张脸,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沈知晚,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身体在微微发抖。 “哪来的?”沈知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不是生气,是惊喜和心疼混在一起的那种高。 “车底下。”陆寒聿说,“我停车的时候听到它在叫,趴下去一看,缩在轮胎旁边,浑身发抖。” “你把它捞出来了?” “嗯。它咬了我一口。” 沈知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凑近去看那只小猫。小猫看到他的脸凑过来,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只是把脸埋进了陆寒聿的臂弯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不存在了。 “咬哪了?”沈知晚问。 陆寒聿伸出左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牙印,没有破皮,但印子很深,像一枚微型的印章。 “没破皮,不用打疫苗。”陆寒聿说。 “你怎么知道没破皮?” “我看过了。” 沈知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小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发现陆寒聿对这只猫的态度和对其他东西不一样——他捡到它,把它抱在怀里,让它咬了一口,没有生气,没有松手,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牙印,说了一句“没破皮”,然后继续抱着它,等沈知晚来。 “陆寒聿。” “嗯。” “你想养它?” 陆寒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小猫,小猫也抬头看了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它不抖了,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缩在陆寒聿的臂弯里,像一团被揉皱了、但正在慢慢展开的橘色的纸。 “想。”陆寒聿说。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在车厢里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那我们先去宠物医院。” “好。”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给小猫做了检查。是个小姑娘,大概三四个月大,母的,营养不良,有耳螨,身上有跳蚤,但没有什么大病。医生给它清理了耳朵,洗了药浴,驱了虫,打了疫苗,然后把它放进一个纸箱里,递给了沈知晚。 “回去好好养,一周后再来打第二针。”医生说,“它很瘦,要多吃点。猫粮要选幼猫粮,泡软了喂。有条件的话,可以喂点羊奶。” 沈知晚捧着纸箱,低头看着里面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猫。洗完澡之后,它的毛变得蓬松了一些,颜色也亮了一些,是那种暖暖的、像秋天的柿子一样的橘色。它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困,但耳朵一直在动,像两个小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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