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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的花是红色的,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丝绸。 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跳舞。 沈知晚蹲在花田边,不敢走进去,因为虞美人的花瓣太薄了,一碰就会掉。他怕自己走进去,会把它们踩坏。 “陆寒聿,你说,虞美人和罂粟有什么区别?” 陆寒聿想了想,说:“一个是花,一个是毒。” “都是花。” “一个让人开心,一个让人上瘾。”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你对我呢?是开心还是上瘾?”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都是。” 沈知晚的耳朵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车上。 普罗旺斯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一个叫戈尔德的小镇。小镇建在一座石头山上,房子是石头砌的,路是石头铺的,教堂是石头盖的。整个小镇像一个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古老而沉默的、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沈知晚走在石头路上,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和这些石头说话。 小镇的最高处有一个观景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吕贝隆山谷。薰衣草花田、向日葵花田、麦田、葡萄园,一块一块的,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绿色的、紫色的、金黄色的、绿色的,颜色交错在一起,被阳光照得发亮。 沈知晚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片山谷,看了很久。 “陆寒聿。” “嗯。” “你说,住在这些石头房子里的人,幸福吗?” “不知道。” “我觉得他们幸福。每天醒来就能看到这些颜色,闻到这些味道。不用挤地铁,不用赶时间,不用看甲方的脸色。”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住在这里?”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你公司的项目,没有我的花店,没有来福,没有林园长,没有幼儿园的孩子,没有纺织厂的锅炉。这里很美,但不是我们的家。” 陆寒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们的家在哪?” “在有你的地方。” 陆寒聿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石头小镇的观景台上,手牵着手,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五彩斑斓的山谷。风吹过来,带着薰衣草的香气和远处教堂的钟声。钟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为他们敲响。 回程的飞机上,沈知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嗡嗡的,身体有一种微微的失重感。他感觉到陆寒聿的手握着他的手,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 “陆寒聿。” “嗯。” “明年还来普罗旺斯。” “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看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陆寒聿握紧了他的手。 “好。一直看到老。” 沈知晚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云层在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那两枚银色的戒指照得发亮。 “陆寒聿。” “嗯。” “结婚真好。” “嗯。真好。” 沈知晚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梦到了薰衣草花田,紫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和陆寒聿站在花田中央,手牵着手,风吹过,紫色的波浪涌过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来福也在,在花田里跑来跑去,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橘色的毛在紫色的花丛中特别显眼。它在追一只蝴蝶,追到了,拍了一下,蝴蝶飞走了,它又追。 梦里的阳光很好,梦里的风很轻,梦里的花很香,梦里的人都在。
第62章 归处·生长 苏微微是在七月的一个清晨到达S市的。这一次她没有提前告诉沈知晚具体的航班号,只说“这几天回来”。沈知晚以为她要过两天才到,没想到早上六点门铃就响了。 来福第一个冲过去,蹲在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小小的雷达。沈知晚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苏微微站在门外,拖着行李箱,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Surprise!”苏微微张开双臂,像一只扑食的老鹰一样扑了过来。 沈知晚被她扑了个满怀,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来福被挤在两个人之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在抗议“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我”。 苏微微低头看到来福,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来,双手捧住来福的脸,揉了揉。 “来福!你怎么又胖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一只大猫,现在变成一只猪了!” 来福眯着眼睛,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跑回了屋里,跳上沙发,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了爪子里。它不承认自己胖了。 陆寒聿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乱着,看到苏微微,点了点头:“早。” “早。打扰你们了。”苏微微笑了,“我就住一天,明天去看完幼儿园就走。” “不急。”陆寒聿走进厨房,“吃早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不饿。” “给你煮碗面。” 苏微微看着陆寒聿走进厨房的背影,偏过头,对沈知晚小声说:“他还会煮面?” “他什么都会。”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命好。” “嗯。” 面煮好了,是阳春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苏微微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嗯。”陆寒聿坐在对面,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 苏微微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沈知晚:“晚晚,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苏微微的眼眶忽然红了,“梦到你还在那间出租屋里,一个人,凌晨四点起来去花市,晚上九点关门,回来吃泡面。 我梦到你蹲在花店门口包花,手上全是伤口,但你还笑着。我醒来就哭了,然后定了最早的机票。” 沈知晚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微微。” “嗯。” “我现在不住出租屋了。我现在住在这里,和陆寒聿一起。我不吃泡面了,他每天给我做饭。我手上的伤口也少了,因为我学会了戴手套。 ”沈知晚伸出手,给她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但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那个布满伤口、粗糙得像砂纸的样子了。 苏微微握住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些疤痕,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晚。” “嗯。” “你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卖花的手。现在是设计师的手。”沈知晚笑了,“卖花的手和设计师的手,都是我的手。一样好。” 苏微微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三个人出了门。陆寒聿开车,沈知晚坐在副驾驶,苏微微坐在后座,来福被苏微微抱着,戴着一个红色的小领结。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了一片片绿色的田野。苏微微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了很久。 到了幼儿园,苏微微第一个下车。她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米白色的、有着原木色窗框和灰色瓦顶的建筑,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是笑出来的纹路,是爱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晚晚。” “嗯。” “它比照片上好看。” “照片拍不出来。” “嗯。拍不出来。” 沈知晚带着她走了进去。沿着他设计的那条动线,一步一步地走。大门、门厅、走廊、教室、“生长之地”、老槐树、那棵叫“小星”的银杏树。每到一个地方,苏微微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摸一摸,问一句。 “这面墙的颜色,你调了多久?” “一个月。试了十几版。” “这些桌椅的高度,你量了多少个孩子?” “三十几个。蹲下来,让他们坐上去,看他们的脚能不能踩到地。” “这个沙坑,你为什么做成圆形的?” “因为圆形的没有角落。孩子在里面跑,不会撞到角。而且圆形像地球,像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苏微微蹲在沙坑旁边,伸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晚晚。” “嗯。” “你以前说,你想做一个让人感到幸福的空间。” “嗯。” “你做到了。” 沈知晚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漏下去的沙子,没有说话。 苏微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转过身,看着“生长之地”。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绣球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干枯的花头,在风中轻轻摇晃。薰衣草的紫色已经淡了,但香味还在,甜丝丝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苏微微走进“生长之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红色的月季。花瓣很软,很薄,像丝绸,像婴儿的皮肤。她凑近闻了闻,月季的香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和一点点露水的湿润。 “晚晚,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写生?” “记得。去皖南,画老房子。” “你画了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老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把空椅子。老师说那张画有‘等待’的感觉。你那时候说,你想做一个让人愿意等的地方。” 沈知晚愣了一下。他几乎忘了这件事。那是大二的时候,去皖南写生,他画了一个老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把空椅子。他没有画人,但所有人都觉得椅子上应该坐着一个人。老师说,这张画有“等待”的感觉。他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等待”,他只是觉得那个院子很美,想把它画下来。 “现在你懂了。”苏微微站起来,看着“生长之地”,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栋米白色的教学楼,“你做的不是一个幼儿园,你是一个让人愿意等的地方。等花开,等树长,等孩子长大。等一个人来,坐在你身边。”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 “苏微微。”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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