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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要是受伤了,你会心疼我吗?” “就刚才,看你切西瓜,我怕死了。”陈平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下去。 “早知道刚才我往手上切了。” “你!” 陈平装傻不过,被他将军。 满脸失落,贺予将细叉放进碗里,“既然你这么烦我待在这里,待会儿我走就是了。” “你……”陈平声软下来,简直秀才遇上兵,有些苦口婆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予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浴室走,“洗完澡我就走,不让你烦。” “让阿成陪你。”缓缓合上的浴室门,幽幽传出贺予最后一句。 “……”张圆嘴巴的陈平看着浴室门,简直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气热,贺予也不要陈平送下楼,洗完澡,他自己就出了快餐店。 只不过,上了台阶,他却没立时走,白T浅蓝牛仔,像是知道陈平会躲在窗帘后偷看,他仰脸向露台,静静地站了许久——一只给人欺出家门委屈大狗似的神情。 门你也不要我看了? 陈平偷看的比刚才看他切西瓜还胆战心惊。 好在也就是十几分钟,贺予上了车。 陈平松了口气,拉紧窗帘,上床后,翻来覆去无困意。 他自问,你是真的烦贺予了?答案当然是没有,可贺予站在楼下那十几分钟,又委屈得那么真切。有些亏心似的,陈平从自己睡的左边,翻到贺予睡的右边,慢慢睡去。 四点多时,轰隆隆雷声将他吵醒。 年后旱了这么久,终于有雨。 陈平拉开窗帘,闻着大雨前空气中滞闷的泥腥味。 大雨瓢泼而至时,他下了楼,开了一隙玻璃门,坐在桌前,看店前鱼木树枝叶在雨中舒展、新绿,任携着微凉雨汽的风轻轻扑在他脸上。 店里圆钟,时针指向五点时,苍灰雨幕里,有人撑伞往店走。 来人四十岁上下,宽厚的国字脸,将伞收在玻璃门边,进店后十分客气,“是陈先生吗?” 陈平好奇着脸点了点头。 “贺老先生请您到山上吃个便饭。” 仿佛有一秒雷停雨歇,陈平耳畔真空一静,反应过来贺老先生是谁,真空被破,雨与雷轰隆隆碾过他耳膜。 “好。”他听到自己怯气地应。
第28章 === 山间的雨,比城中更大。 雨刮安静的动作中,陈平感觉到车子在一圈又一圈地盘旋而上。灰黑天色下,路旁平时绿到发艳的所有植被,都褪了色。 陈平坐在小小车里,在噼里啪啦暴雨声中,宛如坐在舞台后台,惴惴不安等待接下来的谢幕。 贺老先生,是贺予阿公,他请自己吃便饭,一锤定音,与谢幕无疑。 到了山顶,经过贺予所居的几幢房子时,陈平认了出来,脸忍不住靠近车窗。 司机显然也认了出来,一笑,“这是少爷住的,贺家老宅还要往前一些。” 陈平为自己的失态,冲司机后脑笑笑。 刚才经过那几幢房子一瞬,他竟是希望在大雨之中,看见贺予的。 几分钟后,到了地方,司机先下车,撑伞过来给陈平开车门,毕恭毕敬。 雨下了这些时,阴沉的天有些地方开始泛白,经过葱郁花园时,陈平在伞下小心护着肚子,边走边打量。 雨中,两幢中洋风格结合的建筑静静伫立,面积虽没有贺予那边大,精致程度却远超,凤凰木、相思树、月季藤蔓编拱门,湿淋淋中,草木清芬与花香交织。 客厅前,司机收了伞,换佣人来领陈平。 陈平人没走进敞厅几步,先听见淙淙琴音。 雨中听来,仿佛不是在往建筑里走,而是往梦。 陈平脚步一顿,在回头佣人的注视中,继续往厅深处。 终于看见庞大漆黑的琴,一前一后,老太太在弹,十指行云,老爷子在听,满脸微笑。 陈平在佣人身旁站定,安静的,等悠扬的曲弹终。 曲终了,厅里静了,佣人也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阿公,阿婆。”陈平跟着贺予一样叫,声怯怯,打破这份静谧。 一手支在琴上,贺龙转过脸向他一点头,“你来了。” “雨天路滑,你大着肚子,本不方便来吃饭,但我一知道阿予谈了恋爱,就坐不住了,想看看你。” “老婆,你不是也好奇阿予拣了什么人嘛。”他向琴前努嘴,老头子成了老顽童。 林仙琴恼他当着小辈的面就揭她,拆她的台,不免笑着瞪他,一头银发,摇漾出微微弧度,转脸向陈平,声音如这琴音淙淙,“我们是瞒着阿予请你来的,饭还没烧好,下雨你不好到花园玩的,让阿姨领你上阿予房间待,好不好?” 他们一唱一和,陈平脸早就红了,嗫嚅了声好。 “全姐,全姐……”林仙琴话音嚷开来,没一会儿,侧厅小门闪进来一位同样银发的老太太,手脚慢吞吞地领陈平上楼了。 一老一小,背影很快消失在上楼楼梯拐角。 林仙琴冲老头子一扬眉,“怎么样,见到了。” “怎么样?”贺龙和她一块在琴前挤坐下,“准备好结婚大红包吧,还能怎么样?” “你就这么确定?”林仙琴压低声音,“你们这种人家,阿予那个脾气,就算是大了肚子,不拣就是不拣的!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贺龙一笑,笑自己的太太,老了还是当局者迷。 贺家的男人拣人,从他父辈开始,无一不栽在陈平此类人手里——刚认识,你瞅他钝钝的,任由着你,也可以说是勾引着你,来欺欺他。 你笃定自己看不上他,绝计不会爱他。 等你反应过来,晚了,你想让让他,他可不搭理你了,你可后悔去吧。 贺龙望着太太生了华发,有了皱纹的脸,想的全是她年轻时,自己做错了事,不受她搭理的样子。 凑近太太耳朵,他把打听来的,告诉太太,“……在人店里当工仔,一个星期不到,就灰溜溜被赶出来了。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去请人,聪明吧?” 上楼的陈平,并不知道他俩在楼下还有这番交涉,淙淙琴音再次弹奏起来时,他待在贺予孩时房间,一张红木长桌前,看贺予小时照片。 对岁时,小小的贺予身旁,就有了一只喜乐蒂。一开始,陈平还以为是芋仔,转念一想,不对,这只喜乐蒂,应是芋仔的外婆。 后面,果然,还有芋仔妈妈的照片。 睡在浓浓草地绿荫上当贺予的枕头、陪贺予玩球、与贺予游泳……一众照片框在不大不小精致木框里,从贺予还是个小婴儿起,年年岁岁,无一缺漏。 陈平指尖忍不住触碰,轻轻地,怕惊了那些快乐岁月。 贺予虽然现在不住这儿了,但有佣人天天打扫,相框之上,几净无尘,陈平一一抚过,最后一张,是贺予硕士毕业。 二十一岁跳级念完硕士,相片里,贺予意气风发地要命,坏蛋势头,初显端倪。 陈平正要拿下这张照片,楼下有了嘈杂,不等陈平仔细听,二楼厅里一长串着急脚步,紧接着,门被打开,满脸分不清是汗水是雨水的贺予冲进房间,愣在陈平面前。 陈平见他T恤上全是洇开的雨点,不禁放下相框,“你怎么啦?阿公请我来吃个饭,饭还没烧好,让我在你房间坐坐。” 贺予眼睛眨了又眨,明白过来他的话,背靠门一滑,坐下气喘长长。抛了车,他几乎是一口气跑过花园、敞厅,再上楼。 “你到底怎么啦?” 汗和雨交杂,贺予眼眉既狼狈又湿,陈平不忍心,拿了纸巾递给他。 “没事——哈——是我误会了。”贺予接过他递来纸巾,擦着鬓角汗水,一派劫后余生。想象的劫也是劫。 开晚饭时,雨停了,从饭厅小窗看出去,湿绿草地有一汪淡淡彩虹。 菜是照着陈平身体做的,花胶鸡汤搁了鲍鱼,茭白牛肉、虾仁蛋羹、蒸海斑、焗鸽……林仙琴告诉陈平,还炖了燕窝,晚点让陈平拿回去喝。 饭桌上,贺予是恢复如常了,但还是有些怪怪的别扭,陈平观察了会儿,发现他这别扭是冲贺龙。 贺龙知道是因为自己不打报告就把陈平请来,贺予不痛快,又知阿公最疼他,不好发大脾气,只好闹点小别扭。 饭后,贺龙悄悄将贺予拉进书房。 “啧啧啧,真会发阿公脾气。阿公知道,你是怨阿公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这样吧。” “阿公在丹士街有幢带花园小洋房,我知道,阿平还没有跟你和好,过给你,让你做给阿平的和好礼物,好不好?” 贺予歪躺在书房沙发上,一动不动。 贺龙身子忍不住往沙发上倾了倾,“去年秋天,我拍了两颗粉钻,一颗大的,给了你阿婆,还有一颗小的。” “给你,你是送阿平也好,做宝宝满月礼也好,可以原谅阿公了吗?” 沙发上,贺予翻身过来,“这还差不多。” 贺龙嘿嘿一笑。 陈平不知道爷孙俩在书房都说了什么,反正,贺予再出来,满脸是笑,搂着阿公手臂。 回到快餐店,是晚上十点。 贺予扶陈平上楼进房间后,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了,太晚了。” 陈平睁圆眼睛看着他,就见他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椅子上,一副不打算走了要在这过晚的架势。
第29章 === 贺予果真就赖在房间里不走了。 在陈平洗澡出来后,贺予像待在自己家一样,后脚也拣了睡衣,洗了个冷水澡,出来后干了身上水汽,关灯上床。 黑暗中,老旧空调冷气呼呼的声音有些大。 陈平没有睡意,翻了几翻,问他:“你怎么知道阿公请我的?” “我人是走了,不放心,叫了两个手下盯梢。家里的车,除了不常开的,我都认得。” 这番答案,陈平其实猜得到,想他总要委婉些,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鼻洼一皱,新仇旧恨,没有忍住,被里轻轻踹了他一脚。 “你睡地上去。” 贺予恬不知耻的靠了过来。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搂陈平的冲动,“虽然阿公阿婆早说过任我自己拣人,但他们瞒着我请你,我还是担心,怕他们给你软钉子吃。” 有阅历长辈有心让你吃软钉子,比让你吃硬钉子更可怕。 “我一得到消息,赶紧开车上山,” “幸好,并没有发生什么。” “你第一次到我那边,都那样拘束,何况忽然被请到老宅,由不得我不担心。” “虽然现在你还没有原谅我,但我不想你再因为我,有任何不开心的地方。” 贺予声音,越说越轻,越说越软,到最后,不知不觉,脸离陈平极近,鼻息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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