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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的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着,像在耐心地等待。 司机周叔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车边,看到两个人出来,笑着迎上来。 “小时,好久不见,好像又长高了。”王叔接过段嘉树手里的行李箱,打开后备箱放进去。 他说话的语气熟稔而温暖,带着一种看着晚辈长大的长辈特有的慈祥。 周叔在段家工作了十来年,从段嘉树上小学开始接送,后来容时上了同一所学校,就变成了接送两个人。 容时坐在后座,段嘉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子驶出小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容时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的雨景,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行道树的叶子在雨中是那种饱满的深绿色,像涂了一层油。 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被风吹得翻了过去,那人手忙脚乱地追着伞跑。 容时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困了就睡。”段嘉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容时摇了摇头:“不困。” 过了两秒,他又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段嘉树没有接话,容时以为他没听到,偏头看了他一眼。 段嘉树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车窗上流淌的雨水模糊了,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我也舍不得”的弧度,不用说出来,容时就已经读懂了。 车子开上高速,雨渐渐小了。 雨刷的节奏从急促变得从容,每隔几秒才划一下。 容时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云,忽然说:“小树哥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猫?” 段嘉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像。” “那朵呢?像不像一只兔子?” “像。” “那朵呢?” 段嘉树认真看了看:“像你。” “像我?”容时愣了一下,“哪里像我了?” “圆圆的,软软的,飘在天上。” 容时品了品这句话,总觉得段嘉树不是在说云,但他没有证据。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了熟悉的街区。 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亲切,街角的水果店还是那个样子,门头上挂着“老张水果”四个褪色的字。 小区的门禁杆换了一个新的,但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大爷,看到黑色的轿车就抬起了杆,连问都没问。 车子在两栋别墅之间的路边停了下来。 容时透过车窗看到自家的房子,米白色的外墙在雨后显得很干净,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群热闹的小姑娘。 隔壁段家的桂花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叶探过了两家之间的冬青,伸到了容家的院子里。 容时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去年的秋天。 那时候他和段嘉树还没有在一起,他站在桂花树下等段嘉树出来,桂花落在他的头发上,段嘉树帮他拿掉了一片,然后把那片桂花放在了口袋里。 他不知道那片桂花后来怎么了,也许被扔了,也许还留在某件衣服的口袋里。 江若清撑着伞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但气色很好。 看到容时从车里钻出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那种亮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不是因为儿子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因为儿子回来了。 “小时!”江若清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容时,“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妈,我没瘦。”容时笑着让她打量,“我胖了两斤呢。” 江若清不信,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脸都尖了,还说没瘦。” 她又看了看段嘉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嘉树倒是没瘦,还长高了吧?” “江姨好。”段嘉树微微欠了欠身,“没长高,还是原来的身高。” “一米九够高了,不要再长了。”江若清笑着说,然后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容,你儿子回来了!” 容书言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色的polo衫,戴着那副金丝眼镜。 他走得慢悠悠的,但脸上带着笑。 容书言这个人不擅长表达感情,笑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情绪了。 他在容时面前站定,看了看儿子,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爸,我回来了。” 容书言又看了看段嘉树:“嘉树也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谢谢叔叔。”段嘉树说。 周叔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容时接过自己的箱子,跟父母走进屋里。 段嘉树站在车边,看着容时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拉起自己的箱子,转身走向隔壁。
第78章 没有没有,我们好着呢 林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麻质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气质优雅,站在门廊下像一幅画。 看到段嘉树走过来,她笑了:“回来了?瘦了。” “妈,我没瘦。”段嘉树走上门廊,被林夏拉着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没瘦?下巴都尖了。”林夏的结论和沈若清惊人地一致。 天下的母亲大概都有同一双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几两肉。 段宏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应该是在处理工作。 看到儿子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应该是“回来了”。 段嘉树也点了一下头,说了三个字:“爸,我回来了。” 父子俩的对话就这么简洁高效,容时曾经说过“段叔叔和段嘉树说话像两个AI在对话”,林夏听到这个评价笑了好久。 容时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单换过了,是江若清前几天新洗的,上面有阳光的味道。 书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是江若清的手笔,容时自己从来不会这么整齐。 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 他把行李箱拖进来,拉开拉链,却没有急着收拾。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隔壁看了一眼。 段嘉树房间的窗户也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到段嘉树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推开窗户。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视上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容时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段嘉树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容时隔着十米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时!下来吃西瓜!”江若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容时冲段嘉树挥了挥手,关上了窗户。 那天晚上,两家人在容家聚餐。 这是延续了十几年的传统,不管是谁家孩子从学校回来,两家都要在一起吃顿饭。 有时候在容家,有时候在段家,有时候在饭店,但一定要吃。 容时以前从来不觉得这顿饭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很平常。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段嘉树坐在他旁边,和以前每一次聚餐一样,但以前容时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心安理得,现在坐在他旁边心跳加速。 以前段嘉树给他夹菜他吃得理直气壮,现在段嘉树给他夹菜他会心虚地看一眼妈妈的反应。 江若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红烧鸡翅、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排骨莲藕汤,全是容时爱吃的。 菜摆盘都很讲究,糖醋排骨撒了白芝麻和白芝麻,看起来像是餐厅里端出来的。 “小时,多吃点排骨,你最爱吃的。”江若清往容时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容时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排骨有多好吃,是好吃到他想哭。 学校的食堂再好吃也不是妈妈做的味道,公寓里段嘉树做的饭再好吃也不是妈妈做的味道。 这种味道只有回家才能吃到。 “好吃吗?”江若清问。 “好吃。”容时说,声音有点闷。 江若清看着儿子红红的眼眶笑了:“多大了还哭。” “没哭。”容时吸了吸鼻子,“就是太想吃了。” 林夏在旁边笑着给容时舀了一碗汤:“小时,喝汤,你妈炖了一下午,汤都白了。” “谢谢林姨。”容时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融合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那种幸福感是真实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 段嘉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饭,筷子伸向清蒸鲈鱼,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刺最少的肉。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己吃,但他的筷子在空中转了一个弯,把那块鱼肉放进了容时的碗里。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段嘉树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江若清的筷子停了一下,林夏的目光在儿子和容时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段宏远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容书言推了推眼镜。 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容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谢谢”差点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以前段嘉树给他夹菜他从来不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见外了,他们之间不需要那种客气。 但如果他现在不说谢谢,会不会显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正常?可如果他刻意的说谢谢,那不是更奇怪吗? 容时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鲈鱼格外鲜嫩。 江若清忽然笑了:“小时,嘉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容时猛地抬起头:“没有啊!妈你怎么这么问?” 江若清看了看儿子微微泛红的耳朵,又看了看段嘉树平静如常的表情,笑着说: “你们以前吃饭的时候,小时会给嘉树夹菜,嘉树也会给小时夹菜,两个人有来有往的,今天嘉树给你夹了菜,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不像是你们的风格。” 容时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我现在不敢看他因为一看他就会脸红”?这话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我们没吵架,就是在一起了所以心虚”?这话更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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