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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告诉章文敏真相。启程去南京前,许愧骗她说自己是去工作,章文敏出身贫苦,没读过几年书,不懂那些,只摸摸许愧脑袋,叹一口气,叫他“鬼鬼”,问他南京那么远,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 当时许愧就握着奶奶被病痛缠身而遍布皱纹的手,在自己手心里拍两下,向她保证:“只有两个月,奶奶,两个月以后,我就回来。” 此刻许愧远离唯一的亲人,身处他乡,也很想放弃,他想这是短暂的、虚幻的两个月,往前尚且看不清未来,往后也没有退路,但为了章文敏,他还是想试一次。 傍晚炎热,一通电话打完,许愧满额头的汗,他拧开水龙头,用水冲了几把脸,中途有人走过来,他没抬头,只是往旁边让开,腾出位置。 下一秒水龙头被人粗暴地拧开,水声喷涌而出,瞬间飞溅了他一身,许愧透过镜子看向来人,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他在集训营里没什么朋友,竞争对手更多。 来的这里人绝大部分都是各大俱乐部最看好的青训,只有少数几个是单枪匹马一路过关斩将杀进来,许愧是其中之一。 经过短短一周,他这个“野路子”便超过其他所有人,一跃登顶榜首,自然而然成为众矢之的。 看不惯他的人挺多,明里暗里针对的也不少,许愧通常都置之不理。 眼下这人名叫李彬彬,留着板寸,还十分中二地在手臂上纹了只老虎,平日里流里流气,喜欢拉帮结派,在训练赛违纪两次也没有淘汰出局,大概是个有背景的。 他与李彬彬并不相熟,在训练赛中有过两次冲突, 私底下倒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哎,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在这儿,”李彬彬话是这样说,但脸上半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冲他挤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刻意地甩了甩手,将水珠又溅到许愧纯白色的队服上,晕染出一团水渍。 “没关系,”许愧神色平静,扯了纸巾擦身上的水渍,看不出多少愤怒的意味,“但眼睛瞎打游戏是大忌,有空可以去看看医生。” 李彬彬脸色立刻变了,冷笑一声:“装什么啊?连个新人都打不过,就你这水平还想拿一百万呢,真以为自己不得了了?” 许愧头都没抬,认认真真地将衣服上的水擦干净,相比之下,语气显得漫不经心:“打得过你不就得了?” “也他妈要老子稀得跟你打,穿一身破烂,乡底下来的穷酸货色,只顾做白日梦罢了,真当自己是个角色!” 李彬彬往旁边“啐”了一口,黑着脸转身准备走,忽然听见许愧在身后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许愧一双琥珀似的杏眼一眨不眨盯着李彬彬,嗓音温和:“可以再说一遍吗?” 李彬彬一愣,然后冷笑出声:“上赶着找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能说什么,老子说你是个穷酸货——”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戛然而止。 下一秒,许愧猛冲上来,仿佛一只豹子,快得李彬彬只能看见残影,随后一股力量扼住他的喉咙,压着李彬彬整个人翻滚在了地上,发出很重的“砰”一声响。 李彬彬脸憋得通红,瞪着他:“你他妈——” “道歉,”许愧自上而下盯着他,白净的手臂上青筋凸显,面色很沉,压着一字一句,“李彬彬,我给你一个机会。” 李彬彬自幼横行乡里,长着一身腱子肉,也是一方恶霸,自然不会畏惧许愧的威胁,闻言扯了扯嘴角,反手扣住许愧手腕,上半身直冲上来:“——想他妈真美!” “砰”——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两个人扭打着撞在洗手台边缘,李彬彬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自心底下了狠劲儿,每一下都直冲许愧脑袋,许愧倒像是还残存着理智,手上多少有数。 某个瞬间,许愧闪躲不及,被李彬彬蛮力一撞,肩背磕在大理石锋利的斜面上,霎时发出一声闷哼。 李彬彬也跟随惯性猛地倒在隔间壁上,许愧过去丰富的挨打经验在此刻发挥作用,他极其灵活地翻转过来,顺势压住李彬彬后脖颈,猛地一拳砸下去,砸得李彬彬没了声音:“操你——” 接着许愧一条长腿半跪在李彬彬背上,再抬手扣住对方手臂往后一拽,牢牢反锁住。 “你要操谁?啊?” 许愧胸口起伏,很轻地笑了下,俯下身,浅棕色的瞳孔映着上方的白炽灯光,细碎的光芒闪烁,竟衬得人显出温润。 他掌心湿润,不知道是谁的血,就着动作轻轻拍拍李彬彬的脸,一个极具有侮辱性的姿势,开口时还带着微不可察的喘:“废物,道歉。”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最后李彬彬心不甘情不愿,到底还是咬着牙说了“对不起”。 等李彬彬怒气冲冲离开,许愧才慢吞吞地起身,走到洗手台前,再次拧开了水龙头。 手心粘着湿乎乎的血迹,许愧手上有数,李彬彬全须全尾地走了,所以血只可能是自己的。 他垂着眼,很仔细地用水将指缝间的粘腻洗刷干净,低头的瞬间,鼻腔几滴鲜红滴在水池中,他浑不在意用手背抹过,然后重复洗手的过程。 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许愧抬眼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继而飞快地收束回来。 太狼狈了。 白色的POLO衫队服已经脏得不像样子,混合着灰尘和血迹,仿佛从泥地里滚过一圈,鼻血顺着脸流过下巴,将上面染成模糊一片,浓重的血腥气让许愧觉得恶心,但他只是象征性地干呕两下,最终没有吐。 鼻血还是一滴一滴晕染在水池里,许愧干脆低下头,闭上眼睛,手心捧住水,兜脸一糊。 唰唰的水流声盖住脚步,许愧再听见陈安询的声音已经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这个架势,是止血还是放血?” 低沉过分的嗓音,一句带着几分阴阳几分嘲讽的话,许愧不想应和于是没有开口,他只依稀听见纸巾被扯得呼呼直响的声音。 很快,许愧脖颈被人不轻不重扣住,水带着凉意拂过后颈的皮肤,轻轻拍了拍,冰得许愧下意识颤了一下。 接着陈安询将一团纸巾盖住他大半张脸,掌心用力,迫使许愧仰起头来。 许愧额前的发梢也湿透了,水凝成水珠往下滴落,浓密的睫毛一簇一簇,衬得眼睛也湿漉漉的,像哭过一样,但陈安询知道他没有。 他收了手上动作,整个人也退开,许愧捂住纸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往里侧隔间敞开的门看过去,几秒钟后,再回头注视陈安询。 “你一直都在?”没等陈安询说什么,许愧又开口,“看我被打得这么惨,也不说出来帮帮忙,未免太狠心。” 颠倒黑白又倒打一耙,陈安询脸上没什么表情,意味不明的目光勾绘过许愧乱七八糟的脸,看见有血迹从纸团中隐隐约约渗出来。 他干脆转身打开取纸箱,拿最后一叠纸巾,随口道:“恕我直言,刚刚那个场面明显是他被揍得更惨。” 到这个时候,许愧莫名生出点儿其他心思,是陈安询主动靠近,也主动示好,明明他们之前关系还很差。 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你真的出来了,帮我还是帮他?” 陈安询靠近一些,把纸巾递给他,交换的瞬间两人手指交错,他英挺的眉骨轻轻上扬,问许愧:“如果我说帮你呢?” 许愧应该是笑了,露出的那双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浅浅的月亮。 他同样挑了挑眉梢,硬生生从满身狼狈中挣脱出鲜活的少年意气,看着陈安询:“那我会让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4章 无尽夏 Day16. 无尽夏 “那不就得了,低头,”陈安询随口道,而后拧开水龙头打湿手指,又许愧往后脖颈上轻拍几下,然后顺势按着他脖子,俯下身,接过许愧手上的纸团,凝下目光在他脸上梭巡一圈,“好了。” 许愧龇牙咧嘴着退开,嘴唇扯着痛,应该是撕破了,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泛着钝痛,肩膀最为严重,不知道是不是也出了血。 合住的第一晚上,老式空调艰难运转的小排房宿舍中,许愧把脏得看不清原样的队服一把脱下来,扔到桶里,就穿一条大裤衩,蹲在阳台接水洗衣服。 陈安询恰巧洗漱完毕,出来晾东西,扫过许愧光裸的脊背,昏黄的灯光穿过夜色,照见他背上的伤口,青紫一片,被热出来的汗水虚虚盈在表面。 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十足的身躯。 陈安询平时见他永远都高傲又不可一世,可此刻许愧蹲在地上变成很小的一团,寸寸骨骼凸起,混合着狼狈的意气用事的伤口,在黑夜里却好似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两人错身而过,许愧叫住陈安询,他喊一声“喂”,低下声警告陈安询:“我和李彬彬打架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集训营都是血气上头的毛头小子,一言不合就容易爆发矛盾,打架在营里是大忌,如若被发现,轻者扣分重者淘汰,因此哪怕发生了摩擦,一般也是两人私底下了结,绝不上报。 陈安询闻言回头,垂下眼看他,语气平静:“许愧,求人不是这样求的。” “……”许愧不露声色攥了下手心,抿了抿唇,嗓音有些干涩,“麻烦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知道了,”陈安询不置可否,走进房间,嗓音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减弱,“我也没有那么无聊。” 许愧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陈安询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一点许愧很确定,但李彬彬此人行事毫无章法,谁也不清楚他会怎么做,况且明天就是市里专门推办的电竞悦享会,他一身的伤,眉毛上还结了疤,想来也藏不住。 未曾想第二天意外发生得更快,他们甚至都没有踏出宿舍门。 清晨六点半,许愧挣扎着从起来,与陈安询相顾无言,各自穿戴整齐,临出门,他拎上包,扭头看见陈安询身上的白色队服,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藏蓝色,倏然愣住了。 他浅浅的眉毛皱起来:“不是通知说穿藏青色?” 陈安询侧对他站着,正垂着眼将手腕的表带扣上,闻言微微偏头,冷淡的目光从薄薄的眼皮下扫过来:“昨晚临时改了通知,统一穿白色,你没看见?” “……” 许愧哪里有空去看?他先是和李彬彬干了一架,又要洗衣服、换药,眉毛上的伤口太显眼,他死活贴不准位置,还是陈安询看不下去出手相助。 “……那怎么办,衣服肯定没干,”许愧苦恼得薅了把蓬松的棕发,将头发抓乱,他转头去看阳台,刚洗过的白色队服在风中飘摇,昨夜南京又下过雨。 陈安询问他:“两件都洗了?” 许愧抿了抿唇,手下意识顿住一瞬,竟不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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