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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愧哑着嗓子,抬眼去看陈安询,眼睛红得不成模样,他嘴巴张了张,但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好一会儿,许愧像是强迫自己用力一样,脖颈上都挤出青筋,才发出声音,开口的同时泪已经流成一片。 “我急,我特么都快要急死了!” 许愧望着陈安询,神色几乎绝望,颤抖的手紧紧拽住陈安询的领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声嘶力竭,开口时却忽然像没了力气,只剩下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 “陈安询,我没奶奶了……” 许愧抱着他,终于崩溃地痛哭出声。 最害怕的猜想成为现实,陈安询跟着他的话音闭了闭眼。 他的手也是颤抖的,抚着许愧瘦弱、抖动得像筛子一样的脊背,说“没关系”。 “没关系的,许愧,”陈安询轻声地安慰他,“没关系。” 两个人一路打车到了机场,许愧在途中定下最近一趟航班,在机场门口与陈安询道别。 结果陈安询与他一起进去:“我跟你回成都。” 许愧拿身份证的动作一愣,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盯着他:“你把票退了。” 陈安询看起来早有预料,只说:“现在退已经来不及了。” “那也不用你去,”许愧语气坚决,寸步不让,“陈安询,你回去。” “我知道你担心我,”陈安询却很轻地笑了下,凌晨三点,两个人脸上都透着倦色,“但是鬼鬼,18年我可以独自一人飞去成都找你,那现在也可以。” 两年前那场裹着泪水与不甘的相逢,陈安询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了。 许愧胡乱地想陈安询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恐高到飞机都不敢坐,却愿意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尝试。 可此刻许愧脑子实在是太乱了,他分不出更多心思和陈安询论个高低,最终屈服在陈安询温和却又坚决的目光中。 临到登机,许愧再一次拉住陈安询,对他说:“你还是回去吧。” 两个人站在登机口的角落,陈安询伸手轻轻摸了下许愧的头发,声音低下去,对他说:“走吧。” 这时候的陈安询看起来高大又可靠,仿佛无所不能,许愧于是没什么出息地放弃游说,与陈安询一起上了飞机。 两个小时的航程,许愧和陈安询并排挤在狭小的经济舱,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因为亲人逝世而六神无主的许愧,和再一次挑战恐惧的恐高患者陈安询牵住彼此的手,以最原始的方式汲取温暖和陪伴。 许愧盯着窗外,夜晚的万米高空一片漆黑,他想到与章文敏的最后一面。 是在六月份,他请假回了趟成都,章文敏笑呵呵地做了一桌子菜迎接他,一直给许愧夹菜,劝他多吃点儿,自己却没怎么动筷。 后来许愧给她放自己的比赛,只放赢的场次而输的忽略,章文敏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自己的孙子真厉害。 许愧当时笑得也很开心,他和章文敏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对这个抚养自己长大的老人许诺。 “奶奶,等下半年成都主场,我带你去现场看。” 章文敏答应得爽快,转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把许愧的那些片段欣赏了好多遍。 不是要去现场看比赛吗?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许愧无声地抹了把泪,忍不住又鼻子发酸,心脏涨得生疼。 他想着忍不住怪罪自己,怎么不多陪陪章文敏,临了临了,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肩膀上陡然传来一阵沉意,许愧仓皇转头,发现陈安询偏头靠在了他肩上。 对方戴着有线耳机,眉心拧得很紧,微微闭着眼睛,唇色浅淡。 “不舒服吗?”许愧小声问他。 陈安询没有睁眼,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喉结滚动,“嗯”了一声:“耳鸣。” “张开嘴试试,”许愧自己也没经验,只能凭着登机前看得科普小知识,一知半解地指导陈安询,“再吞咽一下,平衡气压。” 陈安询都照着做了,缓解的效果不多,他干脆放弃,许愧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好让陈安询靠得更舒服一些,小声说:“睡会儿吧。” …… 章文敏所有的后事都由许愧一手操办。 许建平早在拿到一百多万就不闻不问,彼此章文敏逝世,更是没有半分身影。 章文敏是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摔倒的,被路过邻居阿姨看见,才着急忙慌叫了救护车,可惜章文敏陈年旧疾在身,前两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在急救室里没待多久就咽了气。 邻居长长叹一口气:“章姨摔下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排骨呢,她一大把年纪了,要是不去买那块排骨,可能就不会出事了。” 不知为何,许愧听完却泪如雨下。 他哭也不会出声,不言不语地流了满脸的泪,流泪的时候会把脸埋下去,不让别人看见。 陈安询坐在他旁边,也不多问,只是不停地拍着许愧肩膀安抚他,等许愧慢慢哭完。 许久,许愧擦干眼泪,手心里握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纸巾,哑声对陈安询说: “她是给我买的。” 陈安询低声“嗯”了一下,让许愧接着往下说。 “六月份,我回来的时候,”许愧语速很慢,嗓音里透着很重的鼻音,声音沙哑,“奶奶给我做了蒸排骨,水放少了,没蒸好,她当时说等下次我再回来,就给我再做一次。” 许愧说着嗓音里又带上哽咽,他扯了扯嘴角,笑的时候也流下眼泪,无奈地摇摇头:“可是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所以早早地就把排骨买好了。” 可章文敏没有等到许愧回来。 她倒在自己每天的必经之路上,像是一场自然而然的离世,她甚至没有叨扰任何晚辈,连去世的时间也挑好休赛期。 陈安询揽着许愧肩膀的力气大了些,他缓缓抹过许愧脸上的泪,说: “她只是走向注定圆满的结局。” 一个一辈子都在害怕麻烦别人的人,含辛茹苦养大两辈人,却连安享晚年都没能做到,她这一生也是不幸的,所以章文敏离开,只是走向属于她的、注定圆满的结局。 许愧靠着椅子,说“我知道”。 他眼眶通红,转过头,看着陈安询笑了笑:“其实她不是我的亲奶奶。” “我是被她从医院门口捡来的,那时候她的大儿子刚刚去世,二儿子每天胡作非为,奶奶以为是她上辈子犯过罪孽,这辈子特意来赎罪的。” 所以她在冰天雪地里捡到许愧的时候没有犹豫,章文敏想,如果都是还债,那她多还一份,是不是生活就会顺遂一些。 许愧幼年所有记忆都与章文敏有关。 早些年章文敏会带着她做的手工艺品去集市摆摊,连带着家里种的番茄、小白菜,从早晨等到晚上,有的时候一天都没收入。 那时候章文敏扁担一头挑着番茄白菜,另一头就挑着许愧,许愧偶尔馋了,会偷吃一两个番茄,但不会超过三个。 后来章文敏年纪大了,挑不动扁担,就依靠家里那台缝纫机为生。 贵的收费10块,便宜的3块,零零碎碎都是几块几块的收入,许愧就是这么被三块五块地拉扯大的。 空闲的时候许愧会跟着章文敏去寺庙,章文敏做义工,许愧就跟在她身后,跟个不吵不闹的尾巴一样。 不熟的人问章文敏这是谁,她就笑呵呵地说“这是我亲孙子”。 章文敏是真拿许愧当亲孙子对待,许建平这时候已经有了非人的做派,看许愧实在不顺眼,隔三差五找人揍他。 起先许愧被揍得鼻青脸肿,他就是在挨打中学会打架的,慢慢的那些人再打不过他,许愧也上了高中。 当时章文敏生了场大病,许愧每天从学校赶回来给她送饭,那一次好巧不巧碰上她和许建平吵架。 吵得非常凶,许建平的声音恨不得把天花板顶破,所以一门之隔的许愧听得分明。 他听见许建平质问章文敏,为什么对一个捡来的野种那么好,却连房子都不愿留给他,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许愧握紧保温桶的把手,他没有听到章文敏的反驳。 那时候许愧才知道,如果自己没被章文敏捡到,他活不到今天。 后来家里困难,许愧毅然决然辍学,开始打工补贴家用,章文敏知道时差点儿把他腿打断,最后也只能让步。 许愧这人轴,决定的事没人能插手。 他那时候想法其实很简单,这是他欠章文敏的恩情,要还。 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要偿还。 所以当时医生建议章文敏手术,家里又拿不出那么多钱,尽管知道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许愧还是决定去一趟集训营,因为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如果可以帮章文敏一把,再微小的可能许愧也愿意尝试。 只是现在用不上了。 章文敏曾说每个人都是一条溪流,注定会汇集在大海。这一刻江水轰然掀起浪涛,而后迅速归于平静。 章文敏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一个劳碌的、命苦的平凡女人的一生在无声无息中结束,仿佛一颗再微小不过的沙子汇入江海。 这是她早就注定的结局,是她的归宿,也是来处。
第40章 痛苦与欢愉间 往后很多年,许愧都记得这是他与陈安询关系最和缓的一段时间。 一个好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同样的人,即使恐飞也愿意陪他坐飞机,连章文敏的后事也寸步不离陪在许愧身边,这令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和陈安询很像是一对正常恋爱的情侣。对方总会在他正逢难关时施以援手,但不求任何回报。 许愧有的时候想陈安询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一边说着只上床不谈感情,一边又总是做一些让他误会的事情。 这样轻易让许愧心动的陈安询算不算越界? 许愧又想,是不是也有可能,肉体上的交流也会带来精神的依赖与沉沦,从而萌生爱情? 他其实不清楚陈安询心中所想,可自己仍旧是沦陷了。毕竟喜欢上陈安询实在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情,许愧平凡人一个,沦陷也很正常。 后来他们见面的时候会多一些。 是联盟统一运营日,许愧第一次主动飞到成都去找陈安询,骗对方有外卖要拿,陈安询刚出俱乐部大门,一眼就看见阳光下的许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从天而降,仿佛一个惊喜制造师。 他当时情绪少有的外露,当即拿出手机请了假,连楼都没上,落在许愧身上的目光又黏又重,那一晚许愧差点儿直接昏过去。 见面的内容仍旧是单一的、不变的,以往许愧总会说服自己没关系,因为他自己也是快乐的,这并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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