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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澈驱车去了云景笙的家,没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平房,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慌张,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云景笙的房子。 一百平出头,没有很多家具但被花草盆栽装饰得很温馨,记忆中是这样的。 可现在所有花草都枯死了,他有些窒息,总感觉房子里少了很多东西,但他却想不清到底少了什么。 就像他的心脏不断被什么东西在挖走血肉一般。 他冲进卧室,打开衣柜,衣服都还在,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都在,这才松了口气。心想他一定去上班了,又泛起嘀咕,都要暴风雪了还去上什么班。 随后他又驱车开往云景笙的公司。 云景笙的公司叫禾枫,是一所有关收购以及建造医院的公司,规模不算太大,近年来发展得很好,算是新兴中企业,严格意义上来说又是受制于云氏若阳集团的子公司。 云澈到的时候前台没人,大厅的光也十分暗淡,他径直上了总裁办的楼层,公司里只开着几盏小灯,没有一个人,总裁办公室的灯都亮着,云澈提起的心缓缓落下,深深吸了口气开门后却顿住了。 “你怎么在这?”云澈目光变得阴冷,上前几步打量着坐在总裁位上的女人,“我哥呢。” 女人目光落在云澈身上,微微讶异片刻讪笑:“云澈,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问景笙哥去哪里了。只有你,没有资格。” “什么意思。”云澈蹙眉,声色和目光一层一层冷了下来,“何知夏。” “听说你疯了。看来是真的,好啊,那我不介意带你这个疯子回到现实。” 何知夏甩开手上的笔,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闪过蓝光下的眼神锐利,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他早死了,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 “不是你亲手葬送了他的生命么?不是你亲手把他杀死的么?” 第3章 Chapter 3 暴风雪·叁 “你在说什么!” 云澈怒目圆睁地喊道,尾音跟着发颤。右耳里的嗡嗡声又开始变得尖锐,像恶鬼吼叫。 “我说,”何知夏抓住云澈的衣服,没有丝毫退让,“你杀了你哥,你杀了云景笙!” “你放屁!”云澈甩开她,“你他妈放屁!” 云澈的力气太大,何知夏撞到办公桌上,眼镜也跟着摔落,何知夏却笑了起来: “他残存的骨灰埋在你家的墓地里,你不信的话去那瞧瞧他的墓碑就知道了。” 何知夏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像脑海里盘旋的爆鸣声炸响,震得四肢百骸粉碎。云澈由内而外地颤抖,浑身血液凝结。他想咆哮发泄出身体里烧灼的苦痛,可他喊不出声,只有颤抖的嘴唇和不断冒出的冷汗流露出他的恐惧。 云澈瞳孔震缩,双手发麻无力,抖得手里的鲷鱼烧坠落。 半晌他才艰难地发出一丝声音:“骨.....灰......他的骨灰.......你在说谁的骨灰?我不是在问你我哥去哪里了么?”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就算了,”云澈嘴里喃喃,僵硬地转身走,“说别人的事干什么。” 何知夏又是震惊又是好笑,她没想到云澈竟然真的因为无法接受云景笙的死精神失常了。不过这并不会勾起她的怜悯之心,反而是云澈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所以她更要添一把烈火,烧得他这把枯草成灰,以祭死去的人。 “云澈,”何知夏捡回眼镜重新戴上,“我不信你真的忘记那天发生的事。你是在装疯卖傻,因为你根本不敢承认是你杀了他。” “没有!”云澈高声反驳,转回身逼向何知夏,“我没有!!我没有杀死他!” 何知夏蓝光镜片下的眼神犀利,与他对峙,像一把刀戳穿云澈所有伪装,她眯起眼睛幽幽说道:“那是谁杀死了他?不是你的话那是谁?他那么大的人怎么凭空变成了一抔灰土?到最后连尸体都不完” “不是我!不是我!”云澈闭上眼睛抱头喊,“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带了些哭腔,怒色缓缓转为绝望。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何知夏并不打算放过他,正要准备再将他骂一顿时,他却像疯一样跑出门。 何知夏走到玻璃窗前,黑压压的天空忽然开始飘雪,一辆深蓝越野以疾速驰骋离开。她冷笑一声转身准备走时,看见地上掉落的塑料袋,捡起来一看,是已经冷掉的鲷鱼烧,她一眼不眨地随手扔进垃圾桶。 暴风雪比预计时间提早降临,飘零的小雪花在狂风中愈滚愈大,变作弹珠大小的雪球混着大块冰雹砸下。接近傍晚,百米之内的视野已然模糊,被暴风雪掩埋的北城恍若极寒末世,风的呼啸声是冰河世纪未知巨兽的怒号。 北城多省早已做好避雪准备,街道早已无人,唯有一辆蓝色路虎在风雪中疾行。 云氏墓地在角楼那座山的背面山腰往上些,若是初春,环绕墓地一圈的樱花会盛开。现下只是一片茫茫白雪。 同样,墓地里也已积了薄雪。由高至低树立着自祖辈起已故的先人,本应共有十一层阶墓碑,然而放眼望去便可看到第十一阶下,竟多出一个墓碑。 第十二阶首位的墓碑在风中沾上雪,与立在此处其他数百座墓碑毫无区别,可就是如此突兀刺眼地立在那。 云澈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晃一下神后很快移开目光。 他穿得单薄,仅凭一件羊绒内衫和大衣如何能抵挡风寒。风雪如淬毒的冰针不断往口鼻灌,让他难以呼吸,不断咳嗽,连呼出的气息都无法凝结成水雾,冰雪住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他嘴里喃喃,心里发着抖,踉跄地走到那座墓碑旁,颤抖的指尖翻开附在地墓碑上的雪。 看见云景笙照片的那一刻,他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怔怔地看着墓碑上笑若春风暖阳的男人,凌冽的风雪冲刷大脑中所有的思绪。 他跪在风雪中,眼神干枯,灵魂被心中的恐惧吞噬殆尽,像战场上冻死的士兵。 “哥.......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失声开口,双手冻得紫红,不断抹开飘在墓碑上的雪,“原来你在这啊,躲着我做什么。” 云澈僵硬扯出一丝笑容,感受不到自己的声音,四肢,脑海里的爆鸣声在这一刻停下,就像他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这好冷啊,”云澈说,“哥,我们回家吧。你别在这,太冷了,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啊,别生我气了,我们回家去。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我不闹了,小澈不闹了哥,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云梦慈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云澈拿着钢锤撬云景笙的墓。 云梦慈瞳孔皱缩,一时间怒火在心中飞升,她顾不得风雪和言行,直冲冲跑去,台阶上都是雪,不慎打滑,险些摔倒时后面的保镖及时扶助她。 云梦慈两眼黑了好久才睁开,看着终于挖出骨灰盒的儿子,气血翻涌,呼吸不顺畅:“你们先去外面等着。” “是。”黑压压一群保镖撤出墓地。 云梦慈一边深呼吸一边缓缓走下阶梯,看着云澈跪在雪地里痛哭的样子,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过往的记忆。 云澈从自己身体里刚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哭,冷着一张脸半眯着眼睛打量这世界,为了排除口腔肺部的污渍,最后在医生的拍打下才咳了几声,依旧没有哭。 他好像天生不会哭,从小到大谁都未曾见过他的眼泪。 七岁时被藏獒咬下一块肉也愣是没掉一滴眼泪,十一岁从马背上摔下断了两根肋骨也没吭一声,挨过无数因为做的不够好而落下的戒尺,承受过违反家规而砸下的竹棍,都没哭过。 他总是嘴甜心巧,八面玲珑,稳重懂事,是传说中最让人省心,最讨大人欢心的小孩儿,此时此刻才细思极恐,他更像是一台没有负面情绪的完美机器。 此刻这台机器终于崩坏破裂,他痛哭流涕,像一个人一样落下了无数泪水,淹没在风雪里。 云梦慈在云澈身上可谓是倾注毕生的心血,将他培养成为一名优秀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精英企业继承人。可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让她落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撬开的骨灰盒中躺着灰白色的粉末,疾风一吹便四下逃散,云澈猛地又将盖子合上,抱着骨灰盒躺在雪地里艰难地哭泣着,他张开嘴巴想宣泄这无法承受的痛苦,反而抽一把风雪呛在喉咙里,热流滚滚落下逐渐结冰嵌在脸上。 “哥......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为什么.....为、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不是说好要一直走下去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说、说我任性不懂事,明明是你任性!明明是你说了要一辈子不离开我,然后又总是丢下我不要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 “云澈,云澈。”云梦慈在一旁喊了他几声都没反应,随后一脚踢过去,“云澈!” 云澈右耳一直嗡嗡嗡地吵,恍惚间听见有人叫他,缓缓抬头,泪水模糊视线:“哥!” 他立刻起身抱住云梦慈双腿,又是欢喜又是委屈地喊着:“哥,哥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怎么舍得我呢。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挨我们的事儿了,我已经” “啪!”响亮的一耳光打在云澈脸上,云梦慈抓住他的衣服,压着怒火道:“你看清楚我是谁!云景笙已经死了!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见他的碑,挖出他的骨灰了吗!他已经死了你懂不懂啊!” 云梦慈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的脑门喝道:“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现在就跟街边阴沟里的丧家犬一样,趴着坑里的土,翻出那些烂肉来咬。旧人已故,你要让逝者安息啊!你要让他安息啊!” “云澈,我自认为是一个很何格的母亲了,我见证了你的所有成长。我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将你培养成一个优异的继承人,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跟你哥厮混到一起,你!你......”她浑身发着抖,眼眶汹涌,“你怎么做得出来!他可是你哥!” “他不是我哥!”云澈喊道,“他不是你生的!他不是你的儿子,他从来都不是我哥!我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名不副实的云家大少爷,害怕他抢股份,所以来云家二十六年了他的户口本都还在福利院里!你凭什么说他是我哥!你有什么资格说他是我哥?!” “他也不过是你的棋子,最早的棋子!没有他就不会有我,没有我就不会有人实现你那变态扭曲的目的。我们俩都是你手里的棋子,说什么他是哥,我是弟?你又有哪一刻真把我当成过你的儿子,又或者说,一个人。” 云澈重新抱起云景笙的骨灰盒,踉跄着站起来,他的声音跟着风一层层冷下去,冻得云梦慈浑身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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