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石流这玩意儿,跟地震似的,有的都好几波,隔夜的都有。”飞行员大叔说:“不是我害怕,主要我家里有老有小的……” 魏施乔打断他,说:“费用再加个零。” 飞行员大叔顿了下,咬咬牙,改口说:“行。” * 柳坪村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台地上,昨天两波泥石流过后,村子里大部分房屋还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从直升机往下望去,能看到村子边缘有一条明显的泥浆痕迹,它没有正面摧毁村庄,却带走了村口的一段路。 进出村庄必经的盘山公路,有一段已经没了,还有一段歪歪斜斜地挂在半山腰。随处可见碎石和淤泥,甚至有几栋房屋的房顶露在外面,其余部分都看不见了。 “那儿有片空地。”飞行员大叔说:“好像是学校操场,可以降落。” “你确定吗?”飞行员大叔最后又向他确认一遍。 魏施乔眼中写满坚定:“确定。” 飞行员大叔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着急,你爱人在里面?” 魏施乔微怔,他眨了下眼,张张嘴,最后低声说:“他是我哥。” * 操场上搭有好几顶帐篷,这里显然已成为救援前线基地,供伤员进行紧急治疗,以及安置难民。 直升机平稳落地,旋翼发出的巨大噪音逐渐变小,带起的风尘也慢慢重新落于地面。 魏施乔迫不及待地跳下飞机——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这里很危险!我警告你们马上撤离!” 他刚一跳下来,就被一个身穿迷彩服的壮汉揪住了衣领,要将他拽回飞机里。 魏施乔握住他的手背,重心下沉,愣是没让比他还壮的壮汉拽动:“哥!哥!我是来找人的,他是这儿的志愿者,今天早上联系不上了,我太担心了,让我留下来吧,我求你了。” 壮汉神情略有松动,但没松开他,语气不好地问:“你要找的人男的女的?” 魏施乔立刻说:“男的,姓裴。” 壮汉顿了下,松开了魏施乔:“裴在野?” 魏施乔眼睛顿时一亮:“你认识他,哥?他在哪?他,他受伤了吗?他还好吗?” 壮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转身,说:“你跟我来。” 魏施乔微怔过后立刻跟上没走两步,踩到一根小朋友掉落的水彩笔,差点摔倒。 他看着那根笔身上干涸的泥泞,心里慌乱不已,弯腰将那根笔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跟着壮汉进入了一顶蓝色帐篷,里面有个戴着厚重眼镜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医药箱,她旁边的床上,躺着个昏睡着的小男孩,脑袋缠着纱布。 “小红姐。”壮汉下巴往魏施乔这儿示意了下:“他找裴先生。” 小红姐对着魏施乔点了下头,又对壮汉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吧,让小张他们加快组织撤离,第三波泥石流就在路上了,气象局的预警,晚上六点前必须全部撤离,不能存有丝毫侥幸心理。” “是。”壮汉最后看向魏施乔一眼,离开帐篷。 “小红姐。”魏施乔已经等不及了:“我哥他到底在哪?” 小红姐推了下眼睛,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终于开口:“昨天傍晚,我们得知山咀崖那边还有几户人家,但通讯断了,需要有人去通知他们转移。夜间山路不好走,今天早上一见亮,五点来钟,裴先生和我们的一位队员就出发了,正常来说,两个小时就能回来。” 可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他们还没回来。 到了这种时候,魏施乔好像反而冷静下来。 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今天说什么他都得见到裴在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跟我哥一起来的人呢?在哪?没跟我哥一起进山吗?”魏施乔问。 小红姐摇摇头:“你说的是汪先生吧。汪先生在昨晚参与救援任务时受了伤,人陷入昏迷,现在已经成功转移,在市里的医院接受救助。” 魏施乔点点头,又问:“他们往哪边去了?”他说的是裴在野。 小红姐说:“我们已经派人去了——” “往哪边?”魏施乔打断她,平静地威胁:“你不告诉我,我胡乱走,更危险。” 小红姐沉默不语。 “拜托了。”魏施乔说。 * 小红姐指着不远处的薄雾:“翻过这道梁,再走四十来分钟,就是山咀崖。” 她将对讲机和一瓶水递给他:“你确定?” 魏施乔点头:“谢谢。” 小红姐叹了口气,看了眼表,说:“好吧。” 魏施乔转身,突然被人叫住。 “哎——” 魏施乔看过去,那名壮汉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 壮汉就是柳坪村的人,熟悉山路。 他们一路走,一路呼唤裴在野和另一位队员的名字,可喊到嗓子都嘶哑了,也没得到一声回音。 壮汉有点灰心丧气,沉默下来,只剩下魏施乔一个人的声音。 魏施乔步伐更急切,壮汉提醒他:“别走太快,注意脚下,扭伤脚了更不好办。” 魏施乔顿了顿,放慢了速度,又走出几步,他突然开口:“其实根本没人去找他们吧?” 壮汉先看向他宽阔的背影,再掀起眼皮,看向他虽然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精致的侧脸。 他像是被光刺到眼睛一样,移开目光,说:“找了,没找到。得优先撤离平民。” 魏施乔没说信不信,只是嘲讽地勾起唇角。 无言地又走了十来分钟,遇到个岔口,两条黑色泥路都有凌乱的脚印。 “我们分开找。”魏施乔说,迈向离他更近的左边这条。 壮汉嗯了声,扬声喊到:“我一个小时后回来,在这儿等你半小时。如果感到脚底有震动,别犹豫,掉头往回跑。” 魏施乔没应声,他面无表情、义无反顾地走进这条一眼望不到底的泥泞小路。 他不会回头的。 往回跑是为了活着。但有时候,活着不是最重要的。 ---- 给我写爽了
第32章 ======= 魏施乔曾经觉得,遇见裴在野已经花光了他半辈子的运气。现在,他愿意用另一半的好运,换裴在野平安无事。 他嗓音嘶哑地唤着裴在野的名字,侧耳仔细倾听,怕裴在野受了伤,虚弱的回应自己听不到。 孤身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他又遇见一个分叉。 这次只有一条路有脚印,他当机立断朝那条路走进去。 走出几步,遇见了一堆伏倒的竹子,最外围的几根被踩断了,他走近了观察,仔细分辨后,发现地上的鞋印是两个人的。 他往下望去,不远处的地面有长长的摩擦的痕迹,像是有人摔倒滑了下去,同时还有一串滑行的脚印。 魏施乔的心猛地跳了下。 * “裴在野,裴哥,裴在野——” 他脚步急切地钻进了竹林,声音沙哑地喊着。 ——你要是听见了,应我一声好吗?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求求你,应我一声吧! 魏施乔在心中苦苦哀求着。 越往深处走,高高的竹叶交织成一张网,像是一片破败的天幕,只有点点阳光微弱地透进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 魏施乔嘴唇干裂,嗓子也在一声声呼喊中逐渐尝出血腥味,他很小地抿了口水,又小心地把水瓶放回挎包里。 会找到的,一定。 * 竹林的尽头是一道被冲毁的田埂。 魏施乔拨开最后一道竹林,拨云见日一般冲了出来,他遥遥张望着那块梯田。那是片巴掌大的玉米地,被泥浆糊了大半,那泥浆是从东边冲下来的。 魏施乔张望着,突然,他看见了一条眼熟的领带,挂在玉米地对面山坡的一棵树上。 魏施乔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领带随风舞动,他的心也跟着一起飘忽起来。 魏施乔激动地冲过去,玉米田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不小心摔了一跤。 “再坚持一下。” 裴在野低声说。 他肩膀上环绕着一条手臂,白色衬衫满是脏污,下颌线也蹭了一道泥印儿,头发凌乱地挡住前额和睫毛,阴影下,他神情坚定,即便身边的男人几乎将全部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他的背脊也依旧如泰山般岿然不动。 “我,我想坐一下。”男人说话带有本地的口音,他看起来年龄已过半百,唇色发白,虚弱不已。 裴在野停下脚步,带着他走到一棵大树旁边,扶着人慢慢坐下。 男人痛苦地哼了一声,裴在野将他的手臂拿下来放好,蹲在他旁边,垂眸看向他的腹部。 男人左腹鲜血淋淋,那是不久前滚下山坡时,锋利的巨石边角划开的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裴在野黑色西装外套缠绕在那处止血,此刻竟也能看出红色来。 他们不该走这条路的,裴在野默默想。 “我,我走不动了,你走吧,沿着这条路。”男人虚虚指着一个方向:“就能回去。” 裴在野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男人笑了下,双眼甚至不能聚焦在某一点上,他慢慢地说,不知说给谁听:“当初,我不应该走的,我妈,我弟一家三口……我应该多回来看看他们的,不然也不会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都晚了,说什么都晚了……我那,我那侄女才八岁,就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也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虚无,他混浊的双眼半睁着,不能瞑目。 裴在默不作声地蹲了会儿,最后摘下他腰间的外套,展开盖在他脸上。 事已至此,裴在野想坐下来歇会儿,可脑海里闪过魏施乔的脸。他闭了闭眼,撑着双膝站了起来,朝着男人指的方向前行。 麻木地走出一百米,裴在野突然听见呼唤声。 “裴在野——” 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凄厉,声嘶力竭一般,也分外耳熟。 裴在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可又是一声“裴哥!”,让他豁然皱起眉头,立刻回头跑向他来的方向。 裴在野剧烈喘息着。 他陪着男人绕了好远的路才到山咀崖,却发现房子已被淹没时,他没慌;唯一的同行人奄奄一息,不知是不是临终瞎指路时,他没慌;此刻,他慌了。 魏施乔?怎么会是他?他一个大少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怎么找到这儿的?那块石头,他绊倒没?受伤没? 裴在野想到死掉的男人,心里更是没底,他跑得更快,直到再次看见男人死去时靠着的那棵树,和抱着他的衣服,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死去男人的脸的魏施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9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