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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选谁,就是谁,他要是选你,我季怀瑾二话不说,拍屁股走人,这辈子不纠缠,但他要是选我——” 季怀瑾抬起头,看着顾烈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放手。”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顾烈看着季怀瑾,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扔到井边,脚碾两下,火星子灭了。 抬头,跟季怀瑾对视,眼里都是笑,眼底却是冷的。 “行。” 季怀瑾一愣,他没想到顾烈答应得这么快。 “你说完了?”顾烈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夹在手指头上来回翻,“你说完了,老子也说两句。” 他把烟往耳后一夹,正面看着季怀瑾。 “你刚才那番话,听着是挺敞亮,公平竞争,不玩阴的,让他选,这话要是别人说,老子不一定信,但从你嘴里说出来,老子信,不为别的,就为你在火场里冲进去救银银,这份人情,老子记着。” “所以你要争,老子不拦你,你对他好,那是你的本事,你给他写诗,给他补课,给他讲什么外国文学,这些玩意儿老子不会,老子就会砍木头垒灶房,会熬姜汤捂汗,会给他暖脚,你有的你上,老子有的老子上。” 他把烟从耳后拿下来,叼嘴里,划火柴,火苗子照得他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但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你说他选谁就是谁,这话对,也不对。”顾烈吸了口烟,吐出来,“他选你,老子不放。” 季怀瑾脸色一沉。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烈抬手止住他,“我说的不放,不是捆着他锁着他逼他跟我过,是这辈子他不管在哪儿,跟谁过,只要他回头,我还在这儿,这扇门从来没关过。” 顾烈把烟灰弹掉,看着季怀瑾,那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你能做到吗。” 季怀瑾站在月光底下,嘴唇动了动,他能说“我能”吗? 他能拍着胸脯说,沈银选了顾烈,他还能在省城守一辈子,不娶不找,就干等着? 他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顾烈看他半天没吭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做不到,因为你是个正常的人,正常的人付出要有回报,对你好要有个结果,我不正常,我从十九岁那年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就他妈没想过要什么结果,他对我笑一下,我这辈子就值了,他叫一声顾烈,我这辈子就够了,他要是哪天不叫我了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行,”季怀瑾说,“咱俩就这么定了。” “定了。” 顾烈弯腰捡起井沿上的烟头,扔进旁边的簸箕里,“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使阴的,公平竞争就作废,到时候别说写诗,你连笔杆子都拿不住。” “你放心,”季怀瑾伸出手,“我季怀瑾说话算话。” 两只手在月光底下握在一起,较着劲。 顾烈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撂下一句:“明天一早去镇上拿票,你胳膊没好利索,别去了,我跟许衍去。” 季怀瑾站井边,看着顾烈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握得生疼。 抬头看天上那轮月亮,月亮照着太行山,也照着省城。 可沈银那轮月亮,照的是哪儿——他心里头第一次没了底。 但他不后悔,输也要输得明白。 屋里灯亮着,煤油灯搁炕沿上,灯芯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子被门缝风钻进来吹得东倒西歪。 沈银坐炕沿上,手里拿本书,一直没翻页。 书是《平凡的世界》,孙哲镇上买给他,他翻两页放下了。 看不进去,后天就要走了,心里头像有猫在挠,挠得浑身不自在。 想挠回去,又不知道往哪挠。 顾烈推门进来,手里端盆热水,蹲下去解沈银鞋带。 沈银缩脚:“我自己来。” 顾烈一把扣住他脚脖子:“别动。”把沈银脚往水里按。 水温刚好。 “你是不是怕走。” 沈银没说话,低头看顾烈那双满老茧的手正给他搓脚。 顾烈抬头看他一眼:“后天走,明天收拾东西,该带的带上,那件厚棉袄别忘了,省城冬天比山里还冷,风刮起来跟刀子一样,你穿那个军大衣不顶事,棉袄贴身穿,钱够不够。” “够。” “别省,吃好点,你那脸本来就白,再瘦跟鬼似的,学校有人欺负你,给老子打电话,老子骑摩托过去。”顾烈低头接着搓脚,水声哗啦哗啦。 沈银看顾烈头顶,灶火灰落头发里,灰扑扑的,看着看着眼眶红了,赶紧把头扭开,咬嘴唇不出声。 眼泪眼眶里转两圈,硬憋回去。 顾烈把他脚擦干,毛巾裹着,塞被窝里,脱背心上炕,吹灭灯。 屋里黑了,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青白青白,落炕上像层霜。 躺下去,把沈银连人带被搂怀里,下巴搁沈银头顶上,胡茬扎着沈银头发,呼吸喷沈银额头上,热乎乎的,带烟味。 “明天想干啥。” 沈银想想:“想吃桃酥,镇上供销社那家的,带芝麻的。” 顾烈笑了,黑暗中笑得很轻,胸腔震一下:“行,明天一早骑摩托给你买,还要啥。” 沈银又想想:“还要炖鸡,枣树底下那口铁锅炖的,放粉条子,放土豆,多放辣子。” “行,明天抓只野鸡给你炖,还有呢。” 沈银不说话,把脸埋顾烈胸口,闷闷说:“你别动,就这样。” 顾烈就不动了,搂着他,手指头插银头发里,一下一下顺,糙手指头从发根顺到发梢,顺完再从头来。 沈银头发又软又滑,跟水一样从他指缝淌过去。 “后天走别哭。”顾烈声在黑暗中更低压了,“天冷多穿衣裳,别光脚地上跑,你那脚底板一凉就咳,咳起来没完,发烧别硬扛,去校医院开药,放假回来,被窝给你留着,灶上热着饭。” 沈银在他胸口闷闷嗯一声。 肩头开始抖,整个人缩一团,牙咬着顾烈背心,把声全压嗓子眼里。 眼泪从眼眶涌出来,顺鼻梁淌下去,淌顾烈胸口上。 顾烈感觉胸口湿一片,没说话,把他搂更紧,箍沈银手臂收紧收紧,紧得沈银快喘不上气。 他不挣,宁愿喘不上气,只有在顾烈怀里喘不上气时候,他才不用想后天的事。 偏屋,炕不大,睡俩人刚好。 孙哲躺炕上,眼睛睁着。 江瀚躺旁边,闭眼,俩人中间隔一臂远。 一墙之隔,隐约听见顾烈那屋传声。 听不清说啥,能听见顾烈低音和沈银偶尔一声抽泣。 孙哲翻个身,对着江瀚那边:“阿银命真好,顾大哥护着,季学长追着,连你这么硬的人都对他不一样。” 江瀚没睁眼。 “江瀚哥,你说呢?”孙哲把枕头往江瀚那边挪挪,压低声,“我都见你好几回对沈银起反应,憋得难受吧。” 江瀚睫毛动一下,眼皮睁开,一双黑黢黢眼睛月光下更显棱角,冷得很。 “孙哲,收你那套,排长的事不是你掺和的。” 孙哲愣一下,笑:“我哪套?闲聊呗,江瀚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干啥坏事似的。” 江瀚冷冷盯他一会儿,闭上眼。 “你在背后搞多少小动作,我全看着,排长看沈银面上不跟你计较,我不一样,你那歪门邪道,别让我逮着。” 孙哲脸上笑容僵一下,嘴角慢慢抿直。 “还有,”江瀚又睁眼,声更冷,“别再让我知道你打沈银主意。” 孙哲看他,眼神闪了闪,江瀚已经闭眼,背对他。 屋里静了,窗外风刮窗纸,呼啦啦响。 孙哲静静看江瀚背影半晌,垂下眼,黑暗里无声笑了。 后天就走了。 走之前,他得让顾烈亲眼看见——看见沈银和季怀瑾在一块。 哪怕不是真的,也得让顾烈觉得是真的。 只有顾烈对沈银死了心,顾烈才会看别人,才会看他。 鹿死谁手,走着瞧。
第59章 王寡妇送鞋 鸡叫头遍,天还黑着。 顾烈睁开眼,沈银一条腿搭在他腰上,胳膊搂着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跟只树袋熊似的。 他躺了半分钟,手抬起来,把沈银的腿从自己腰上慢慢往下挪。 动作轻得像拆地雷,挪一寸停一下,沈银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脸埋进枕头里接着睡。 顾烈下了炕,光脚站地上,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银露出来的肩膀。 又从裤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沈银枕头边,手指头在沈银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沈银在梦里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嘴撅了撅。 顾烈嘴角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偏屋的窗户缝里,孙哲趴在炕上,脸贴着窗框,从顾烈穿背心开始,他就醒了。 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从顾烈给沈银盖被子,到搁糖,到刮鼻子,全看进去了。 看到最后,手掌抠窗框上,指甲差点抠裂。 顾烈没察觉隔壁屋里有人在盯着,穿好衣裳,迈步出屋。 江瀚已经站在那儿了,肩上扛着今天要用的木料。 两人眼神碰了一下,江瀚把肩上的木料往上颠了颠。 顾烈点了下头,江瀚也点了下头。 顾烈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去,排气管突突突响起来,黑烟喷了一地。 江瀚在后头推了一把,摩托车蹿出去了。 黑子从地上爬起来,跟着摩托车跑了几步,耳朵往后贴着,尾巴直摇,顾烈回头喊了声:“在家陪他!” 黑子夹着尾巴跑回屋门口,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巴巴看着摩托车越来越远。 到了山脚,踩了刹车,摩托车一歪,一只脚撑着地,踹开石屋的门,里头许衍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巴张着,口水淌了半个枕头。 顾烈走过去,一把掀了被子。 “起来。” 许衍被凉气激得嗷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去捞被子。 顾烈把被子往地上一扔,拽着他后脖领子把他从炕上拎起来。 许衍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顾烈把他往门外一扔。 许衍踉跄了两步,光脚踩在石头地上,凉得直蹦,他揉着眼睛跨上摩托车后座,手抓着后座铁架子,屁股刚挨上坐垫,摩托车就蹿出去了。 许衍在后头嗷嗷叫:“顾大哥!顾大哥你慢点!我屁股快颠成两半了!不对已经两半了——快颠成四半了!” 顾烈没理他,油门拧得更大了。 风灌进背心里,吹得鼓起来,后腰上那道疤又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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