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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衍看见那道疤,嘴闭上了。 他想起来沈银说过顾烈当过兵,看这道疤,是真打过仗的人。 镇上火车站就一间屋,售票窗口是个小铁窗。 窗口外面排了四五个人,售票员是个胖大姐,烫着卷头发,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轮到顾烈的时候,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全是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皱巴巴地摞在一起。 胖大姐数了半天,数完了抬头看他一眼:“五张卧铺?卧铺可贵,硬座便宜一半。” “卧铺,五张。” 胖大姐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他脸上扫到他的解放鞋上,又扫回来。 开始撕票,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这山里的也这么舍得花钱。” 许衍在旁边站着,看着顾烈数钱的手。 那手黑乎乎的,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松脂,指头粗得跟棒槌似的,数那些毛票的时候却一张一张捻得仔细。 许衍突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两人从车站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街上集还没散,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箩筐的,地上摆了一溜。 供销社门口摆着汽水摊,红红绿绿的汽水瓶在日头底下晃眼,瓶身上全是水珠子。 许衍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他没敢跟顾烈说,兜里忘记带钱了。 顾烈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给摊主。 摊主拿瓶起子撬开瓶盖,汽水嗤的一声冒了白气,递过来。 顾烈接过来,递给许衍。 许衍接过去喝了一口,凉气从嗓子眼直蹿到肚子里,舒坦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又喝了一口,看顾烈跨上摩托车,把车踩着了。 “顾大哥,你给阿银买东西眼睛都不眨,给自己买瓶汽水舍不得。” 顾烈拧了拧油门:“老子不渴。” 许衍看着他的后背,嘴里那口汽水突然就不甜了,咽下去,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大早上,王玉芬在家里听到摩托车声音就爬起来了。 对着家里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半个钟头,换了好几件衣服。 最后穿了件碎花的的确良短袖,领口开得比平时大一点,露出锁骨底下一片白肉,头发用茶花油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她从炕头柜子里拿出那双鞋,千层底,黑布面,纳了好俩月了。 鞋底针脚密实得跟蚂蚁排队似的,一层一层摞得板板正正,看着就舒服。 穿在脚上,更是舒坦。 她摸着鞋面,心里的甜味都涌出来,眉梢眼角藏都藏不住。 等会把这鞋送给顾烈……他会喜欢吗? 王玉芬想到这,脸上突然一阵烫。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王玉芬赶紧整了整衣领,把碎头发往耳后抿了抿,从家里走过去,扬了扬手。 顾烈踩了刹车,一只脚撑着地,摩托车没熄火。 许衍在后座上被惯性甩得往前一扑,鼻子撞在顾烈后背上,嗷了一声,捂着鼻子眼泪都出来了。 王玉芬把鞋从篮子里掏出来,脸上堆着笑:“顾烈兄弟,给……” “什么东西。” 顾烈没有伸手接。 王玉芬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也凝住了。 “……鞋,我纳的。”她声音低了下去。 顾烈看了一眼,显然对那鞋没兴趣,踩上摩托车准备要走。 王玉芬急了,往前半步,把鞋硬塞到顾烈手里,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这是给银娃子的,鞋子出脚软,穿得舒服。” 顾烈收回手,把鞋接过去。 王玉芬顿时笑开了花,眼里都要放出光来,用袖子抹了抹耳后头发,又整了整衣领。 “……麻烦顾烈兄弟拿给他。” “多少钱。” 王玉芬赶紧摆手:“不要钱不要钱,我送银娃子的——” 顾烈从兜里掏出钱,抽出两张票子塞进她篮子里,那两张票子面额不小,够买三四双布鞋的。 “他不会白拿人东西。” 油门一拧,摩托车蹿出去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王玉芬咳嗽了两声。 她站在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摩托车后头的灰。 脸上的笑早就没了,红一阵白一阵,风把她抹了茶花油的头发吹散了,几根碎头发黏在嘴角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许衍在后座上回头看,王玉芬站在槐树底下,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个碎花的小点。 他转回头,看顾烈的后脑勺,嘀咕了一句:“这人还挺好,给阿银纳鞋子。” 顾烈没回话,油门拧得更大了。 摩托车在山路上突突着,风吹得路边的苞米地哗啦啦响。 太阳照进屋里的时候,沈银才睡醒,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摸……空的。 枕头是凉的,顾烈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嘴撅得能挂油瓶。 又走了,昨天说好了今天陪他的,早上起来人又没了。 卖山货,砍木头,垒灶房—— 他是不是跟木头过日子得了!跟木头睡觉得了!跟木头生一窝小木头得了! 心里头咕嘟咕嘟冒着酸泡,一个比一个大。 扭头看见枕头边上搁了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是红蓝条纹的,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上头那只白兔子咧着嘴冲他笑。 心里咕嘟咕嘟的酸泡突然就不冒了,剥开糖纸塞嘴里,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了眯眼。 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下去,不能笑,笑了就太没出息了。 屋外头传来摩托声。 沈银立马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眼装睡。 嘴里的糖还在腮帮子里鼓起一块,他赶紧用舌头把糖推到一边。 顾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油纸包的桃酥,还夹着那双布鞋。 他看见沈银还在睡,脚步放轻了。 走过来把桃酥搁在枕头边上,芝麻香从油纸缝里钻出来,直往沈银鼻子里钻。 沈银闻见桃酥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赶紧把眼睛闭得更紧,但眼皮子抖了两下,没逃过顾烈的眼睛。 顾烈往炕沿上一坐,低头看见沈银的脚丫子在被子外头轻轻动了一下,嘴角挑起来。 直接弯腰俯身凑过去咬住了他的脚趾头。
第60章 把鞋送给了江瀚,不要让顾烈知道 沈银腿抖了一下,脚趾一缩,把脚抽回去。 睁眼看见顾烈一脸坏笑,翻身坐起来,嘴撅得更高了。 顾烈把手里桃酥递过去,“给你买的。” 沈银看了看桃酥,又看了看顾烈。 眉毛耷拉下来,到底架不住诱惑,伸手把桃酥接过来。 抽出一块,咬一口,甜酥的芝麻香顿时溢满嘴,嘴角又往上翘了。 “吃慢点。” 顾烈揉揉他头发,看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得腮帮子鼓一块,心情也跟着好。 这时沈银注意到顾烈手里还夹着一双布鞋,嘴里嚼着桃酥含糊地问:“你买鞋了?” 顾烈随手把鞋往炕上一搁:“王玉芬给的,说是给你的。” 沈银的手停住了,桃酥举在半空中,没往嘴里送。 王玉芬,又是王玉芬。 他把鞋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又细又密,这鞋纳得用心,太用心了。 他把自己的脚伸进去比了比。 脚趾头才到鞋头三分之二的地方,后跟空出一大截,至少大四码。 沈银的脸色变了,把鞋往顾烈身上一扔:“拿走,我不要。” 顾烈被鞋砸在胸口上,愣了一瞬,回头看见沈银已经躺回去了,脸朝着墙,后脑勺对着他。 那后脑勺上每一根银头发丝都在往外冒火。 他走过去,把鞋捡起来放炕沿上,俯身去扳沈银的肩膀:“祖宗,又怎么了?” 沈银听见那个“又”字,蹭地坐起来了。 “又?什么叫又?!你说的好像我天天发脾气似的!我脾气很差吗?你那个王寡妇脾气好,会蒸馒头,会纳鞋子,还能给你生崽子,你找她去!找我干嘛!” 顾烈看他炸毛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笑什么笑!”沈银更气了,拳头往顾烈胸口砸,砸得咚咚响。 顾烈一把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往前一带,沈银整个人被他拽到跟前,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又深又烫。 “银银,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银的脸腾地烧起来,偏偏还要嘴硬。 “我没有!谁吃醋了!我吃酱油了!你闻错了!” 顾烈也不拆穿他,松开他手腕,把那双布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上的尺码,又看了看沈银的脚。 “她说这鞋是给你纳的,但鞋底子印的是我的脚码。” 他把鞋随手往地上一撂。 “行了,我知道了。” 沈银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顾烈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知道那女人想送的是我,也知道你为啥炸毛,不是在气鞋子大,是气有人给你男人纳鞋底子。” 沈银被他那句“你男人”弄得又羞又恼,脸烧得能煎鸡蛋,他伸手推顾烈,推在他胸口上,硬邦邦的跟推一堵墙似的。 “顾烈你不要脸!” “要脸干嘛,要你就够了。”顾烈又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起床洗漱,粥在灶上,红枣那碗是你的,我上山抓只鸡,回来给你炖粉条子,多放辣。” 顾烈走后,沈银坐在炕沿上,手指头抠着炕席边,脸上还烧着,烧得耳朵根子都是烫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双布鞋。 越看越来气。 谁家送鞋送大四码?除非纳鞋底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他的脚。 昨天还说什么顾烈是男人不是圣人,顾烈有需求。 她什么意思?她想帮顾烈解决需求?她想当顾烈的女人? 沈银越想越气,越想越酸。 弯腰把那双布鞋捡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堆着一人高的柴火,江瀚光着膀子正在劈柴。 他已经劈了一早上了,脚边全是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沈银脚步停下了,他看着江瀚那露出脚趾头的黑布鞋,不知道都穿了多久了。 手里的鞋子原本打算直接去扔了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攥紧了。 木头柴刀一下下落下来,笃笃地响。 沈银想了想,走到江瀚跟前,把鞋往他怀里一塞:“这个给你。” 江瀚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是双全新的布鞋,他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脸扭到一边,“你那双解放鞋都张嘴了,穿这双,劈柴的时候脚底板舒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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