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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又闹别扭了?”许衍凑过来,冰棍水滴了他一鞋。 “闹什么别扭?人家现在是大忙人,哪有空搭理我。”沈银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但阴阳怪气底下那层委屈藏都藏不住,“我都来学校快两个礼拜了,一封信没写,一个电话没打,我从学校打回去,打到供销社让徐婉秋帮我找他,徐婉秋说找不着人,我能咋办?我还能飞回去看看他在干啥?人家巴不得我赶紧走,走了就没人给他添麻烦了,省得天天给他惹事,爱打不打,不打拉倒。” 许衍听懵了。 上学期他可是亲眼看见的——平均一个礼拜沈银能收到顾烈一封信,两天一个电话。 信写得密密麻麻的,沈银嘴上说烦,每次都躲在被窝里看,看得耳朵红。 电话打到宿舍楼下传达室,沈银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软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都快两个礼拜了,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 “那个——阿银,顾大哥是不是真有事?他该不会是直接来省城,给你惊喜——” “来什么来,他石头村那摊子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来省城。”沈银打断他,语气更冲了,“行了别问了,我先走了,还有事。” 许衍愣了一下:“你还有啥事?这都六点多了,回宿舍啊。” “昨天跟饺子馆的老板说好了,五点去报到,现在已经迟了。”沈银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露出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茶楼是下午的活儿,饺子馆是晚上的,不冲突。” “你疯了吧!”许衍一把拽住他胳膊,“你都在茶楼找到了日薪十块的工作了,一个月三百块够你花了,还去饺子馆受那个气?那老秃驴一个月才给你三十,端盘子擦桌子洗碗,还得帮他包饺子,你是去打工还是去卖身?” “我缺钱。”沈银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摘下来,“奖学金没了,吃饭要钱,买书要钱,交学费要钱,三百块看着多,交完学费还剩多少?饺子馆钱少,但管一顿饭,省一顿饭钱也是钱,没事,我能撑住。” 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往饺子馆的方向走。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天,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许衍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城郊废弃仓库,夕阳从铁皮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泛着碎金子似的光。 顾烈光着膀子站在一把三条腿的梯子上,拿铁锹往墙上糊泥巴,古铜色的后背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脊椎沟往下淌,裤腰湿了一圈。 他把泥巴糊在墙缝里,拿铁锹背压实,动作跟他在石头村垒石屋一样利索。 江瀚蹲在地上和水泥。 水泥是白天从建材街后巷捡来的。 那家建材店装修,门口堆了一堆开了封的半袋水泥,老板嫌占地方,江瀚问能不能拿走,老板挥挥手让他赶紧弄走。 沙子是工地边上挖的,石子是从废弃工地的碎砖堆里筛出来的,两个人把能省的钱全省了。 黑子趴在门口,耳朵竖着,黄眼珠子盯着院子外头的动静。 偶尔远处传来狗叫,它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吼,尾巴在地上扫一下。 “排长,这破房子得修个把礼拜才能住人。”江瀚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脸上沾了水泥灰,一抹更花了。 “那一个礼拜修好。”顾烈头也没抬,继续糊墙,“修好了就去茶楼。” 江瀚停下手里的活:“茶楼?排长你想——” “去看看那个沈科长。”顾烈把铁锹往泥堆里一插,从梯子上跳下来,“不光是看他,茶楼那地方,进出的人多,嘴也杂,周胖子在那儿有常座,物资局的人在哪儿谈事,工地的包工头在哪儿喝茶,在那儿蹲着,能听见的东西比在建材街蹲三天都多。” 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嘴里,划火柴。 点烟的时候他眯着眼,火光在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顾烈没说后半句。 他还想去看看,那个沈科长到底跟银银有没有关系。 银银那头白发,不是普通白发。 那是从根上就银的,月光底下会发亮,跟白化病不一样,白化病是惨白,银银的头发是银的,有光泽的银。 他养了银银十年,知道那头发在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如果沈科长看见银银的头发,如果他认出来了—— 顾烈狠狠吸了口烟。 那这盘棋就得重新下。 因为沈银就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因为他有一个在省城当科长的爹。 顾烈手里那张“银银只有我了”的底牌,就没了。 他把烟头扔地上,拿鞋底碾灭。 然后重新爬上梯子,拿起铁锹,用更大的力气往墙上糊泥巴。 江瀚看着他糊墙的架势,跟打人似的,没敢吭声,低头继续和水泥。 沈银推开饺子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 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老板正亲自端着两盘饺子从后厨出来。 老板看到他脸色立刻垮了下去,把饺子往客人桌上一搁,转身就冲沈银吼:“你瞅瞅几点!六点!说好的五点!你迟了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你知道一个钟头啥概念?客人等得起?二虎一个人在后厨忙得跟陀螺似的,我还得亲自端盘子!我请你来干啥的?当大爷的?” 满屋子客人都抬头看过来。 沈银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带子,头低着,鸭舌帽的帽檐把脸遮了大半。 脸上的汗还没干,衬衫湿透了粘在背上,凉飕飕的。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被汗浸湿的衬衫和跑得通红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一天上工就这副德行?你看看你这头发,汗湿得跟个水鬼似的!端盘子端盘子,客人看你还是看菜?” 他走过来一把扯下沈银的帽子,银发散出来,被汗湿得一绺一绺的,贴着脸颊和脖子。 有几个女客人发出轻轻的一声“呀”。
第79章 跟顾烈的擦肩而过 老板没看这个,把帽子往柜台上一摔,指着墙角那个洗脸盆架子:“洗把脸!把头发扎起来!我这儿是饺子馆,不是戏台子,唱戏的才披头散发!人家来吃饺子,不是来看你耍猴的!赶紧的!洗完去后厨端菜!二号桌韭菜鸡蛋等半天了!” 他转身往后厨走,边走边大声嘀咕:“现在的学生,念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端个盘子都能迟到钟头,要不是看在工钱便宜份上的——” 沈银拳头慢慢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想到顾烈,他还是低下头,走到洗脸盆架子前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把一头银发用手梳理到脑后,从裤兜里摸出根橡皮筋扎成马尾。 马尾有点歪,散下来几根碎发粘在脖子后面。 然后他走进后厨。 二虎在里面正忙得团团转,灶台上的火苗子窜得老高,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他看见沈银进来了,松了口气,把一盘饺子递给他:“二号桌,快点。” 沈银接过盘子,点点头,端出去放在二号桌上。 二号桌坐着一对夫妻带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盯着沈银的头发看了好几眼,嘴张着忘了吃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银脚没停过。 饺子馆晚高峰人最多,老板吆喝的嗓门也最大。 沈银一句也没顶嘴,汗湿的衣服干了又湿,湿透了又干,在后厨穿梭像一台不停转动的机器。 晚上八点,饺子馆终于空了下来,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店门关上。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数钱,票子一张一张捻开,拿手指头蘸唾沫,数得津津有味,数完了在账本上记一笔。 沈银走过去,身上一股子油烟味混着韭菜味,头发被蒸汽濡得有点潮,几根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粘在脸颊上。 “老板,结一下今天的工钱。” 老板把记账的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夹,抬起眼皮看他。 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跟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似的。 打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五毛钱。 沈银低头看着那张五毛钱的票子,没伸手。 “不是说好——三个小时一块五吗。” 老板靠在椅背上,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指着墙上的钟:“三个小时?你今儿几点来的?六点!说好的五点,你迟了半个多钟头,我给你按一个半钟算已经是客气了,再说了—,你头一天上班,端盘子洒醋,差点把盘子摔了,客人骂你我还没找你算账,五毛钱不少了,够你买仨馒头,怎么?嫌少?” 他声音越说越大,二虎从后厨撩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银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绷到了极限。 “你说我迟到,我认,但我从进门到现在,脚没停过一分钟,端盘子,擦桌子,洗碗,二虎忙不过来我还帮他和面,你说我洒了醋,那桌客人自己把醋瓶子碰倒了,怪不到我头上,你说客人骂我——我听见了,可我赔了笑脸,人家后来啥也没说,你摸着良心说,我今儿干的活,值不值一块五?” 老板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他娘的还敢顶嘴?你一个穷学生,毛都没长齐,跟老子讲道理?老子开店十几年,用的工比你吃的盐都多!五毛钱,爱要不要!” 沈银看着老板那张胖脸,突然就不气了。 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大不了不干了! 他转过身,从墙角堆积的啤酒瓶里拿出一瓶。 老板以为他是要偷啤酒,刚要张嘴骂他乱动东西,就看见沈银转过身来,手攥着啤酒瓶的瓶颈,对准旁边那张空桌子的桌面,抡圆了砸下去。 啪—— 瓶子底砸在桌面上,碎玻璃碴子和啤酒泡沫一块儿炸开,酒沫子溅了老板一脸。 瓶子碎了半截,剩下半截攥在沈银手里,断口上的玻璃碴子被灯光照得发亮,跟狼牙似的。 满屋子全静了。 二虎从后厨门帘后面又探出头来,这回没缩回去,瞪着眼珠子看着沈银。 沈银走回柜台前头,把手攥着的那半截啤酒瓶对准老板。 老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得全身肥肉都在抖:“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你把工钱给我。” 老板又怂又气,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伸手从钱匣子里又掏出两张一块的票子,丢到柜台上。 沈银把半截啤酒瓶放下,只拿了一块钱,没有多拿。 老板见他转身要走,到底没忍住:“小子!你行!有种别再让我瞧见你进来这个门!” 沈银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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