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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完了又侧过脸看了看耳朵后头,确认没有漏出来。 许衍从铺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牙刷还叼在嘴里:“你至于吗?你去茶馆又不是去相亲,人家喝茶,你泡茶,谁盯着你头发看?” “第一天上工,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正经。”沈银把帽子又往下拽了一下,拽得帽檐都快压到鼻梁了,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城南老街离学校不算远,坐了两站公交车下来,往前走几步就拐进那条青石板路了。 沈银站在巷子口,愣了一瞬,这里跟饺子馆那条街完全两个世界。 如果说饺子馆是普通人的日常地界,这里就是小资产阶级的消遣场合。 路边停了两三辆看着就价格不菲的车,店门前头挂了红灯笼,玻璃上贴了几张茶花图。 许衍凑过来,嘿嘿笑:“怎么样?我说是正经地方吧。” 沈银没说话,抬手掀开门帘进去了。 清心茶楼的门脸不大,但走进去才发现一楼大堂比外头看着大得多。 七八张红木茶桌,桌与桌之间用屏风隔着,屏风上画的是山水,笔墨很淡,一看就不是印刷品。 沈银正打量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先看见许衍,笑着招呼:“小许来了?这位就是你同学吧。” 目光转到沈银身上,看到沈银的脸后,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哎哟,好俊的小伙子。”他走近两步,朝沈银伸出手,“我叫方强,是这里的经理,欢迎。” 沈银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沈银。” 方经理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亲手泡了一壶铁观音。 他洗杯的手势行云流水,不像在干活,倒像在摆弄什么艺术品。 沈银看着他洗杯、投茶、注水,手指头稳稳当当,一丝不乱。 心里的戒备松了些,这人不是那种粗俗的老板,至少是真懂茶的。 方经理把盖碗推到他面前:“来,尝尝,这是今年的秋茶,安溪的铁观音,外面喝不到这个品级。” 沈银捧起盖碗抿了一口,舌尖一阵清香,说不出来什么具体的味,只是觉得舒坦。 方经理边泡边问,哪里人,哪个系的,以前喝过什么茶。 沈银说自己太行山那边来的,中文系的,没喝过什么好茶。 “那以后天天能喝。”方经理笑了,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品茗杯,手势很轻,“在茶楼干活,茶水管够。” 许衍在旁边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看着方经理和沈银一问一答,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方经理,你这里是不是还要考试?” 方经理笑着摆手:“不用考试,我们这儿不兴那一套,但有试用期,三天,三天能上手就留下,上不了手——” 许衍急了,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把茶杯碰倒:“上不了手咋样?” “上不了手就再多学两天。”方经理看沈银一眼,目光在他手指头上停了一瞬,“我看小沈这双手,天生是泡茶的料,手指头细长,捏盖碗的姿势不用教就好看。” 这话是夸,但沈银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像在夸一件东西,不像在夸一个人。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方经理表情满意,笑着起身:“就这样了,我先让小周过来带一下。” 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对襟布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他把沈银领到后堂,从洗茶开始教。 沈银聪明,上手快,看了几遍就能自己泡了。 小周在旁边看着,夸他聪明又肯学。 许衍不方便继续呆在那里,临走的时候回头叮嘱沈银:“阿银你别紧张,等你下班了,我来接你。” 沈银点头,专心跟着小周学。 中午过后茶楼开始上客。 沈银在后堂备茶,小周前头招呼着,柜台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两回。 第二回挂断之后没多久,小周走进来,脸上带着点急:“阿银,二楼雅间的碧螺春泡好了没?” 沈银把刚泡好的茶壶搁在茶盘上,“泡好了。” “你送上去,雅间在最里头那间,上楼右拐走到头,我这边走不开。”小周说完就去前头招呼别的客人了。 沈银端着茶盘上楼。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端茶上楼,茶盘是木头的,沉甸甸的,茶壶搁在上头微微晃。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眼睛盯着茶杯,怕晃出来一滴。 这壶碧螺春要是洒了,半天的工钱都不够赔的。 楼梯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沈银低着头看茶盘没注意,对方走得也急,两个人在拐角撞了个满怀。 茶盘撞在对方胸口上,茶杯翻倒,茶水泼了那人一身。 碧螺春的茶汤是浅绿色的,泼在深灰中山装上晕成一片深色的水渍,茶叶沫子粘在对方衣领上。 沈银慌忙抬头,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的主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长身而立,个子很高。 五官极为清朗,却因为眼神太冷,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污迹,没说什么,只抬手摘了眼镜,用手帕擦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银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袖子蹭在对方胸口上,把那片茶渍越擦越大。 那块湿掉的布从铜钱大的一块变成巴掌大的一片,茶汤渗进了布料纹路里。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目光从沈银头发划过,把眼镜重新戴上。 “没事,衣服擦擦就好,你——是新来的?” “是的,今天刚来上班,真不好意思,您的衣服——” “一件衣裳,不值什么。”那人弯腰把地上的茶杯捡起来放回茶盘里,手指头碰到沈银的手背,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沈银。” “姓沈?”沈衔山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头亮了一下。 他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唇角略微挑了一下,“巧了,我也姓沈。” 沈银没听清,怔了一怔。 沈衔山没再多说,示意他先上楼。 沈银如负释重,端着茶盘继续往上走。 沈衔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指头慢慢摸了摸自己手背上被沈银碰过的地方。 突然轻笑了一声。 挺有趣的一个孩子。 沈衔山继续往楼下走,刚好碰上方经理。 方经理一看到他,立刻笑着迎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沈科长,今天就走吗?不多留一会儿?” “不了,还有一个会议要赶。”沈衔山整了整衣领,那片茶渍已经渗进中山装的布料里,湿了一大块。 方经理眼睛尖,一眼就注意到了:“沈科长,这是——” 他指了指那片湿掉的地方,眉头皱起来,“刚才那新来的伙计撞着您了?这孩子——我回头教训他。” “不碍事,一件衣服而已。”沈衔山不在意地笑笑,摆了摆手。 方经理还是有些担心,脸上赔着笑:“沈科长您别见怪,那孩子今天头一天来,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就是年轻,毛手毛脚的。” 沈衔山没接这个话茬。 方经理知道沈衔山的脾气,这人嘴上说不碍事,心里怎么想谁也猜不透。 别看只是个物资局的科长,沈家在省城这潭水里的深浅,不是一般人能摸到底的。 沈衔山他哥当年是省计划委员会的,几个叔伯散在各厅各局,虽说都不是什么大官,但凑在一块儿就是张网。 沈衔山自己从省物资局调过来,三十出头就管着全省建材批文的审批,这位置多少人盯着,他坐了三年,纹丝不动。 沈衔山抬手拍了拍方经理的肩:“真没事。” 话锋一转,随口问了句,“你新招的那个伙计——叫什么?” “沈——沈银——怎么了?” “没事。” 沈衔山唇角微勾,没再多说。 拎起公文包:“我走了,明天再来。” 方经理把他一路送到门口。 沈衔山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那伙计,机灵是机灵,做事——还要再练练。” 方经理忙点头应诺,心里猜测着沈衔山这话的意思。 到底是嫌沈银毛手毛脚,还是另眼相看? 没再多琢磨,笑着把沈衔山送走。
第78章 上班第一天就被挨骂 沈银第一天上班到下午五点,走出后门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指头被热水烫了好几个红印子,但精神还行。 许衍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两根冰棍,一根已经啃了一半,冰棍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看见沈银出来,老远就挥手:“这边这边!” “咋样咋样?累不累?老板没为难你吧?”许衍把冰棍塞进沈银手里,冰棍纸上全是水珠子,凉得沈银手指头一缩。 沈银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凉得龇牙咧嘴:“还行,就是端茶递水,不难。” 他没提楼梯上撞到人的事,那件事太糗了,不想让许衍知道。 俩人沿着老街往回走,沈银啃着冰棍随口问了句:“对了,这茶楼的工资是日结还是月结?方经理今天没跟我说。” 许衍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应该是月结吧?我也不太清楚。” 沈银停下脚步,扭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你不是跟方经理很熟吗?你叔不是认识方经理吗?怎么连工资怎么结都不知道?” 许衍的冰棍从棍上滑下来半截,他赶紧拿嘴接住,含含糊糊地说:“我叔认识方经理,又不是我认识!我就是——就是我叔跟我说有这么个活儿,我就告诉你一声,细节的事你们自己谈嘛,我一个中间人,问那么细干啥。” 他说完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干,干得跟三伏天的土路似的,“反正方经理看着挺靠谱的,肯定不会坑你工钱,你看这茶楼这排场,还能差你那十块八块的?” 沈银把冰棍最后一口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冰棍棒子往旁边垃圾桶里一扔,转过身来面对着许衍,站得端端正正的。 “许衍,谢谢你。” 许衍被他这么正式地感谢,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连连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别别别,你别这么看我,我暑假在石头村白吃白喝一个月,顾大哥那野猪肉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我这叫报答——不对,叫还债,你少跟我来这套。” 提到顾烈,许衍的话匣子又开了:“对了阿银,你都来这么多天了,顾大哥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或者写信?” 沈银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过身去,声音硬邦邦的:“别提他,提他我就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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