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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动归激动,他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 顾烈这人从来不会没事串门,在部队的时候,顾烈来找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任务,要么麻烦。 而且不管是任务还是麻烦,最后都得出大事。 “顾排长,你从石头村跑省城来,不是光来看我的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上,压低了声音,“有什么事,你直说,只要我老周能办的,绝不推。” 顾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是最便宜的高碎,泡出来的水发黄发苦,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转业以后混得不错。” 周正清摆摆手,苦笑了一声:“混口饭吃,这收购站看着大,其实就是收废铁转手卖,赚个差价,养着几个工人,月底一算账,剩不了几个钱——”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烈,“你那边呢?在山上干啥?” “收山货。” “山货——”周正清眼睛转了一圈,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石头村那边山货是不错,核桃,松子,木耳,还有野蜂蜜,你这一趟下山,是来跑销路的?” 顾烈吸了口烟:“来省城看看,山里那摊子交给别人了。” 周正清愣了一下,他盯着顾烈的脸,想从那上头看出点什么来。 但顾烈的脸跟当年在南疆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板得跟石头似的。 “顾排长,你在山上收山货,收得好好的,突然跑省城来,到底要干啥?” 顾烈没答,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吸了口烟。 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散开,等散尽了才开口:“老周,你在省城这些年,门路肯定比我熟,我问你个事,省城的基建工地,谁在管运输。” 周正清眉头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想搞运输?” “随便问问。” 周正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烟盒的边角,烟盒被他捻得啪啪响,想了片刻才开口。 “省城的工地运输,一大半被周胖子攥着,那人跟物资局有亲戚,手底下七八辆卡车,别的运输队想插都插不进去,除了周胖子,还有两个小的,南城老吴专拉砖瓦,东北老钱拉木料,但这俩人最近都不太好过,老钱资金链断了,货车都停了两辆,老吴的窑厂烧伤了工人,正打官司。” 顾烈点了下头,面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他早已通过江瀚调查清楚。 周正清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越发摸不准。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搁,语气认真起来:“顾排长,你要是想在这行趟水,我劝你三思,周胖子那人不好惹,垄断好几年了,谁敢跟他抢生意,他敢砸谁的车,去年有个外地来的,想在城东工地拉砂石,第二天货车就让人给掀了,人被打断腿,现在还瘸着。” “我没说要跟他抢,”顾烈把烟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我是说,他手里那么多工地,总有些活儿他自己拉不过来。” 周正清眼睛眯起来,手指头停在烟盒上。 他明白了,顾烈不是要从周胖子嘴里抢肉,是要去吃周胖子牙缝里漏出来的碎肉。 但那些“碎肉”,对刚起步的人来说,已经够肥了。 而且以顾烈的性子,吃了碎肉就会长牙,长了牙就会咬人——但那是以后的事。 “你要是想干运输,光有车不行,你得有仓储的地方,”周正清站起来,拉开抽屉翻了半天,从一堆账本底下翻出一张省城地图。 他把地图摊开,指头在城郊一块地方画了个圈,“这儿——以前是供销社的仓库,后来供销社撤了,房子空了好几年,租金便宜,一个月几十块钱,就是破得很,水电都没有。” 顾烈看了一眼,把地址记下了。 那地方离城东工地不远,旁边是条土路,能通卡车。 周正清把地图折起来推到一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了,转过身来看着顾烈,表情比刚才更认真。 “顾排长,你当年在雷区救我那条命,我一直记着,我这人精明,不吃亏,但欠的命我认,”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缺钱,我这儿不多,但能给你凑个万把块,算我还你当年那条命。” 顾烈看着他,那眼神在周正清脸上停了好几秒,看得周正清都有点发毛。 “不用你的钱,你要是真想帮——帮我打听打听物资局那边,批文怎么拿。” 周正清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烟盒里抖出根烟叼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 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物资局的批文?那是要有人脉的,上头的人不点头,光批文费就得这个数——”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千?” “一万,但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给你递话,物资局管批文的那个科室,科长姓沈,沈科长,这人是从省物资局调下来的,管着全省建材批文的审批,手段硬得很,软硬不吃,最难打交道,谁的面子都不给,只认规矩和利益。” 顾烈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沈……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字勾了一下。 那年从河里把沈银捞起来的时候,沈银手腕上系着条红绳。 红绳上挂着个小木牌,拇指大小,上头刻着一个字。 水泡得太久,木牌上的漆都快掉光了,但那一个字的笔画他还记得。 横折撇捺,是个“沈”字。 后来山洪太急,他把沈银往岸上拖的时候,木牌被水冲走了。 红绳还系在沈银手腕上,他一直留到现在。 然后他看着沈银那头白头发,就给他取了个“银”字……名为沈银。 这个名字他叫了十年,叫习惯了,忘了这本不是沈银的名字。 只是一个他在河边捡来的姓,和一头白发换来的名。 这个沈科长,和银银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第75章 开始找兼职 但他的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不可能,石头村在太行山里头,离省城五百里地。 沈银被山洪冲下来的时候才八岁,穿着件破烂的小褂,瘦得跟只死猫似的,身上除了那条红绳和木牌什么都没有。 要是省城物资局的科长丢了个孩子,不可能无声无息到现在。 但他还是问了:“这个沈科长——平时一般在哪儿出没。” 周正清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沈科长这么感兴趣。 但也没多问,想了想说:“他有个习惯,每周末下午会去城南的‘清心茶楼’喝茶,你要找他,去那儿堵最准。” 清心茶楼。 顾烈把这个名字记下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改天请你喝酒。” 周正清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老街的灰尘里越走越远。 顾烈走路还是老样子,步子大,肩膀稳,从后头看跟座移动的山似的。 周正清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顾烈来省城了——省城的建材这行,要变天了。” 他旁边那个搬货的年轻工人听见了,凑过来问了一句:“周老板,那人是谁啊?看着凶得很。” 周正清没答,把烟掐灭,转身进屋了。 顾烈从周正清那儿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城北建材街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江瀚蹲在街对面的修鞋摊旁边。 江瀚换了身旧衣裳,手里拿着只解放鞋,假装等着修鞋,眼睛一直盯着建材街上一个门面。 那门面挂着牌匾——“周氏建材批发行”,牌匾是木头刻的,描金漆,门口停着两辆卡车。 一个胖大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指挥,嘴里叼着雪茄,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说话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快点儿!磨磨蹭蹭的!这批货今天下午必须送到城东工地!” 那就是周胖子。 顾烈没走过去,拐了个弯,绕到建材街后头的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的墙上糊满了各种广告。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眼睛扫着建材行后门。 后门也停着车,一辆绿色的老解放卡车,车斗里装满了钢筋,钢筋头上涂着红漆标记。 后门旁边的墙上靠着个干瘦的年轻人,穿着蓝布工装,手里拿个本子在记录什么。 每装一根钢筋,他就在本子上画一道。 顾烈把这人记下了——出货员,瘦高个,二十出头,左脸上有颗黑痣,以后能用上。 他从巷子里退出来,在街角的包子铺买了两个馒头。 包子铺旁边是个卖活禽的摊子,笼子里关着几只老母鸡,翅膀耷拉着,咯咯叫。 顾烈看了一眼,掏出钱买了两只。 摊主把鸡翅膀一拧,用草绳捆了爪子,递给他。 回到棚屋,天已经黑透,臭水沟边上有人蹲着洗衣服,木槌敲在石头上咚咚响。 顾烈推门进屋,黑子从床底下窜出来,大脑袋往他腿上蹭,鼻子使劲嗅他手里拎着的鸡。 “饿疯了?老子也饿,”顾烈把馒头搁桌上,蹲下来把鸡丢给黑子。 黑子一口咬住鸡脖子,牙齿陷进羽毛里,骨头咔嚓一声脆响,鸡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狼吃东西和狗是不同的,狼吃东西的时候喉咙里会时不时发出低沉的护食声,眼睛始终警惕地扫着周围。 顾烈坐在床沿上,掰开馒头塞嘴里。 冷馒头硬得硌牙,他嚼了两下就着凉水咽下去。 吃完,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划火柴点着,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歪了歪。 他脑子里开始过今天在周正清那儿拿到的东西。 周胖子——垄断运输,七八辆卡车,跟物资局有亲戚,不好惹但活儿多得拉不过来。 物资局批文——沈科长,手段硬,软硬不吃,周末在清心茶楼喝茶。 这个沈,先不着急,是不是沈银的家人,他去茶楼看一眼就知道了。 就算是,他现在也不能贸然上去认,他没证据,沈银也不知道。 贸然说出来,万一不是,反倒让银银白高兴一场。 万一真是,他得先看清楚这个沈科长是个什么人。 当年沈银是怎么被山洪冲走的,是意外还是别的原因,一个省城物资局的科长,孩子丢了为什么不找,这些问题都得先摸清楚。 明天先去仓库。 许衍一大早就把沈银从床上拽起来。 “走!找兼职去!”他嗓门大得能把整层楼都震醒,“我问了学生会的师姐,她说学校勤工俭学中心门口贴了好多招聘!” 沈银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银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个鸡窝扣在脑袋上。 他昨晚哭过,眼睛还肿着,眼尾红红的,看起来更像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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