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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烈弹了下烟灰:“黑市呢。” 江瀚沉默了一会儿:“城北有个黑市,在火车站后头那条胡同里,晚上十点以后才开,但我没进去,门口有人盯着,生面孔一靠近就盯上你,我绕了两圈,没敢往里走,那不是普通的黑市,那条胡同后面肯定还有东西。” 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他知道江瀚说的“不是普通的黑市”是什么意思,敢在省城开黑市收黄金的,背后肯定有来头。 这种地方你进去了,要么带着钱出来,要么出不来,黑吃黑的事,他在南疆见得太多了。 其实顾烈倒不是怕,带着江瀚,两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动起手来未必吃亏。 但问题是——他们的战场不在这。 他来省城是要做生意,要立住脚,要把沈银光明正大接出来,不是来打打杀杀的,在省城犯事,那就全完了。 但黄金卖不出去,就没有启动资金,没有启动资金,就买不了货,买不了货,倒短就是一句空话。 这是个死结。 顾烈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棚屋太小,两步就到头。 他转身又走回去,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江瀚看着他,他知道排长在想事情,这时候不能打扰。 顾烈忽然站住了:“江瀚。” “在。” “你记不记得那年在南疆,咱缴获的那批东西。” 江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排长你是说——” “走私那批,缅玉,黄金,还有一箱子没切割的翡翠原石,”顾烈嘴角挑了一下,“那次咱把东西上缴的时候,对接的是谁。” 江瀚放下馒头站起来,声音压低了:“周正清,那时候是后勤处的副处长,后来他转业了,排长你想找他?” “他在省城,”顾烈重新点上根烟,“我记得他档案上写的籍贯就是这儿,转业以后听说开了个收购站。” 江瀚皱起眉头:“排长,周正清那人,你跟他打过交道的,那人精得很,从不吃亏,找他,等于把咱的家底交出去了。” “不用交家底,”顾烈吸了口烟,“就说来看看老战友,先摸摸他在省城的门路,他要是个识相的,咱跟他做正经生意,他要是不识相——”他把烟灰弹掉,“老子当年能把他从地雷区拽出来,也能把他踹回去。” 江瀚不吭声了,他知道顾烈说的是哪次。 南疆那次排雷,周正清踩了颗绊发雷,脚一抬就炸,是顾烈趴在地上用手给他压着雷管,一寸一寸拆的。 拆完的时候顾烈手上的汗把雷管都浸湿了。 周正清跪在地上给顾烈磕了三个头,说这条命是顾烈给的,后来顾烈因为虐杀俘虏被处分,整个后勤处没一个人敢说话,周正清也没说话。 顾烈把金条用红绸布重新包好,塞进床底下的砖缝里。 “明天我去找周正清,你去建材街继续盯着,姓周的那个周胖子,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打交道,几点进货,几点出货,有没有固定的仓库,盯三天,把他的作息摸透了来报我。” “是。” 顾烈拿起桌上那个冷掉的馒头,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低头看见黑子正眼巴巴看着他,掰了半块扔过去,黑子张嘴接住,尾巴在地上拍了拍。 窗外臭水沟的水声细细碎碎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省城的夜晚比石头村吵得多,但顾烈不在意,他在想一个人。 银银,你再等等,老子在给你打天下。 宿舍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里。 孙哲把信封塞进书包最深处,手指头还在发抖,他是趁晚自习时间跑回来的,宿舍里应该没人。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厕所门往外走。 走廊那头,季怀瑾正在上楼。 两人在楼梯口迎面碰上了。 孙哲脚步一顿,季怀瑾也停了,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把他们俩的影子钉在地上。 季怀瑾先开口了:“孙哲,我有话问你。” 孙哲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季学长,这么晚了,专门来找我?”他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让我猜猜——为了沈银的事。” 季怀瑾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孙哲高半个头,平时总是微微弯着腰跟人说话,这会儿站直了,孙哲得仰着下巴才能跟他平视。 “匿名信,是不是你写的。” 孙哲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是。” 季怀瑾一愣,他没想到孙哲承认得这么干脆。 孙哲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更深了:“怎么,你以为我会否认?季学长,你大晚上跑到我宿舍门口堵我,心里早就给我定罪了,我否认有用吗?不如直接告诉你——对,就是我写的,然后呢?你要去学校告我?你有证据吗?” 季怀瑾的脸色沉下来:“孙哲,你要是真喜欢顾烈,你光明正大去追,写匿名信,背后捅刀子,这叫什么事?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学会了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孙哲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轻轻笑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跟季怀瑾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季怀瑾,你别在我面前装正人君子,你以为你比我高尚到哪儿去?” 季怀瑾皱眉:“我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孙哲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头忽然没了笑意,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你喜欢沈银,喜欢得不得了吧。” 季怀瑾没说话。 “但你没戏,”孙哲替他把话说了,“因为沈银眼里只有顾烈,顾烈放个屁他都觉得是香的。” 季怀瑾拳头握了起来。 孙哲看他沉默,往前又逼了半步。 “季怀瑾,你自己说一说,替沈银出头,替他跑腿,替他去找教务处的老师,替他查举报信是谁写的,你做这么多,他回头跟你说一句谢谢,然后继续想他那个石头村的野男人,真的就甘心?”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 季怀瑾的喉结动了一下。 孙哲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知道自己的话戳到季怀瑾痛处了,眼里的恶意更浓。 “不甘心吧,”他轻笑了一声,“季学长,你口口声声说我卑鄙,但你比我可怜,你连不甘心都不敢承认,你给自己包了一层皮,叫正人君子,可季怀瑾——你想过没有,这里是省城,不是石头村,顾烈不在这儿,他在五百里外的大山里,他管不着这儿的事,你现在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做点什么,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就站在这儿,等着——” “你说完了?” “还没,”孙哲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暖气片上,双手抱在胸前,恢复了那副悠闲的姿态,“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比顾烈强?” 季怀瑾沉默。 “你不回答,我替你回答,你觉得你比顾烈强,你有文化,有前途,你爹是季氏集团的老总,家世比顾烈好,身世比顾烈强,你哪哪儿都比他好,可沈银就是跟了他,为什么?因为他比你敢。” 季怀瑾胸膛起伏,他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 孙哲看着他的表情,满意了。 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站直了身子。 “季学长,你老觉得我在害沈银,可你反过来想想——学校给了沈银处分,奖学金没了,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人帮他。” 他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随口加了一句:“但换个角度想——如果这时候沈银发现,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你,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季怀瑾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你那么龌龊。” “龌龊?”孙哲笑出声来,“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想让他多看你一眼,想让他知道你的好,这叫龌龊?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不龌龊,站在一边看他想着别人,然后告诉自己‘我爱他只要他幸福就好’——这叫不龌龊?那叫窝囊。” 他把书包重新甩上肩膀,绕过季怀瑾往楼梯口走。 “季学长,我把话给你撂这儿——我这封举报信,是断了沈银一条路,可也给你开了一扇门,他现在没了奖学金,要打工要挣钱,正是最难的时候,顾烈在五百里外,鞭长莫及,你要是能在这个时候站到他身边,让他知道你才是那个能在他最难的时候撑住他的人,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他笑了笑,转身下楼。 棚屋区天亮得早,日头还没爬过东边的楼顶,棚屋区的人已经走空了。 顾烈蹲在城西老街对面的巷子口,抽着烟。 他已经蹲了快半个钟头,烟头在脚边碾了一小堆,眼睛一直盯着街尾那家门脸。 街尾那家门口堆着废铜烂铁,生锈的钢筋和压扁的铁皮桶摞得跟小山似的,门脸上挂着块木牌,白漆底子,黑漆字——“正清物资回收站”。 顾烈把烟头扔地上,拿鞋底碾灭,站起来,横过马路。 走到收购站门口的时候,正在哼歌的工人扛着一捆废纸板往外走,抬头看见顾烈,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 顾烈没看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周正清趴在桌上写账本,听见推门声头也没抬,笔尖在账本上刷刷地写着数字:“收废铁的今天不上班,明天——” “老周。” 周正清笔尖一顿,慢慢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顾烈,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第74章 沈银的身世? 顾烈靠在门框上,嘴角挑了一下:“怎么,不认得了?” 周正清立刻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顾烈跟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顾——顾排长?” 他比顾烈大五岁,转业以后日子过得舒坦,肚子微微凸出来,但眼睛里头那股精明劲儿没变,骨碌碌转着。 “你——你怎么在省城?你不是回石头村了——” “来看看老战友,不行?”顾烈把手里拎着的一兜水果搁在桌上。 周正清连忙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搪瓷缸子泡的,搪瓷缸子外头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顾排长,你坐——你坐,我这地方乱,你别嫌弃,”他推了推桌上堆的文件,腾出块地方来,又从兜里掏出盒烟,是大前门,烟盒皱巴巴的,只剩下半包。 他抖出一根递给顾烈,凑上去给他点着,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烈接过烟,吸了一口,烟顺着嗓子眼下去,熟悉的味儿。 两人面对面坐下。 周正清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角上,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从杯沿上头看着顾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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