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子蹲在那儿,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歪着脑袋看老太太,黄眼珠子眨了眨。 它那模样说不上凶,但就是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毛。 “多少钱。” 老太太又看了看黑子,犹豫了一下:“一个月八块。” 顾烈点下头,老太太见他这么干脆,立刻补了一句:“带狗加两块,十块,这狗这么大,万一咬了人——” 顾烈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十块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是真钱,脸色好看了些,她从屋里拿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日期,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 “叫啥?” 顾烈拿过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字写得大,笔画硬,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顾——烈——行,你住那间,”她指了指最靠臭水沟的那间棚屋。 棚屋里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两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拿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折叠椅,墙角的墙皮鼓了泡,一碰就掉渣。 江瀚把行李往地上一搁,环顾了一圈:“排长,这地方——比石头村还差。” “够了,”顾烈把军大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床上,“咱不是来享福的。” 黑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墙角趴下了,鼻子在地上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显然也不太满意这个新窝。 江瀚去院子里打了桶水回来,井是公用的,在巷子口,压水井,压半天才出水,水是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顾烈站在窗前,透过塑料布看着外头。 棚屋区密密麻麻的,一间接一间,住的都是外地来省城讨生活的人。 那些人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接着干。 他们是这个城市最底下的那层土,但也是这座城市长得最快的根。 顾烈看着那些棚屋里进进出出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盘棋已经开始了。 “江瀚。” “在。” “你知道省城现在什么最缺。” 江瀚想了想:“钱。” “废话,”顾烈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啥都缺,缺水泥,缺钢筋,缺砖,缺木料,省城到处在盖楼,工地一个接一个开,盖楼要什么?要建材。” 江瀚明白了。 “但建材的渠道都捏在国营厂和那些有门路的人手里,咱直接往里冲,等于送死,”顾烈划了根火柴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得先摸清楚,谁在卖,谁在买,规矩是什么,空子在哪儿。” 他吐出一口烟:“你在部队学过侦查。” “学过。” “那就出去侦查,三天,把省城的地皮踩热,工地,厂子,批发市场,运输站,记清楚,一个字别漏。” 江瀚站起来,一个字没说,推门出去了。 顾烈蹲下来,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黑子,老子去逛逛,你守着。” 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尾巴在地上重重扫了一下,趴在床底下不吭声了。 顾烈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把那七根金条拿出来,红绸布包着,沉甸甸的。 他想了想,把金条塞进床底下一个松动的砖缝里,拿脚把砖踩实了。 然后推门出去。
第71章 沈银被人举报了 顾烈在省城逛了一整天。 他不坐公交车,全凭两条腿走,从城郊结合部走到市中心,从工地走到建材市场,从批发市场走到火车站货运站。 那双眼睛没闲着,一路走一路看,看人流往哪儿走,看货车往哪儿开,看哪儿的工地在动,看哪儿的房子在拆。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他的脚步没停过。 下午他去了省城东边的一片工地。 那儿正在盖一栋六层的商场,脚手架上全是工人,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响。 他站在工地门口往里看,门卫是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看他站得久了,过来撵人。 顾烈递了根烟,老头接了,两个人蹲在门口抽了会儿烟,顾烈问他这工地的材料是谁供的,老头说是个南方来的老板,姓周,手里攥着好几个工地的供货合同。 顾烈问这周老板在哪儿能找到,老头说在城北的建材街上有个门面,但人家一般不跟生人打交道。 天黑透的时候他回到棚屋,江瀚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门口拿块石头磨刀,那把军刀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刀刃磨得雪亮。 “排长。” “进来说。” 俩人进屋,把门关上,黑子从床底下钻出来,蹲在顾烈脚边。 江瀚先开口:“城东三个工地,城北两个,城南一个新开的,五个工地的供货都被一个人攥着,姓周,叫周胖子,城北建材街上有门面,手底下有七八辆卡车,他供的水泥是大华水泥厂的货,钢筋是从省物资局拿的批文,这人背景硬,跟物资局的人有亲戚关系,别人插不进去。” 顾烈点了下头,没吭声,等他说完。 “除了周胖子,还有两个小供货商,一个姓钱,专供木料,从东北林场拿货,一个姓吴,供砖瓦石灰,在城南有个窑厂,姓钱的资金周转不过来,欠了一屁股债,姓吴的窑厂前段时间出了事故,烧伤了两个工人,现在正在跟家属扯皮。” 江瀚说完,看着顾烈。 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 “你觉得咱该从哪儿下手。” 江瀚想了想:“姓钱的,资金链断了,最好撬。” “错了,”顾烈把烟灰弹在地上,“姓钱的没钱,咱也没货,撬过来你供他啥?供空气?” 江瀚不说话了。 “咱要做,不是做供货,”顾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供货要批文,要渠道,要关系,咱现在啥都没有,咱做倒短——倒短懂不懂。” 江瀚摇头。 “工地要建材,建材在厂里,厂里到工地,中间要运输,要仓储,要对接,这中间每一环都有人卡着,咱不是去跟他们抢供货,咱是帮他们供货,谁有货,咱帮他运,谁缺货,咱帮他找,咱赚的是差价和运费。” 江瀚眼睛亮了。 “但倒短需要本钱,”顾烈把烟叼回嘴里,“运货要车,仓储要地方,打点要钱,金条得变现。”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明天先去城北建材街,找姓周的,不是跟他抢生意,是让他知道省城多了个能干活的人,然后去物资局门口蹲着,看谁在进出,摸清批文的路子,金条的事我另外想办法。” 江瀚站起来:“明白。” 顾烈走到窗户前头,透过塑料布看着外头,月光照在臭水沟上,水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咱就不是在石头村收山货的泥腿子了,”他转过身看着江瀚,“老子答应过银银,要让他在省城抬起头做人。” 江瀚看着他,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排长,你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 “少拍马屁,”顾烈把烟头踩灭,“睡觉,明天还有仗要打。” 同一天,省城师范大学。 沈银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自习的铃刚打过,楼道里闹哄哄的,一个同班的男生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撞上他:“沈银!辅导员让你去趟系里,教导主任找你。” 沈银愣了一下:“找我干嘛?” 那男生摇头:“不知道,就说让你去一趟,话挺急的。” 沈银心里头犯嘀咕,开学才几天,教导主任找他能有什么事。 他上学期期末成绩还行,各科都在八十分以上,没挂科没迟到没早退。 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毛病,就转身往系办公楼走。 中文系的办公楼是栋老楼,红砖墙,木头窗框,走廊里铺着磨得发亮的水泥地。 教导主任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办公桌上堆着的文件和一只搪瓷缸子。 沈银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他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老周,沈银这事你真要办?”说话的是另一个声音,应该是系里的辅导员。 “校规上写得清清楚楚,师范生,为人师表,跟校外男子同居,这叫什么?这叫伤风败俗,”老周手指头又敲了两下桌面,“人家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不处理,怎么跟学生交代?” 辅导员声音里带着点犹豫:“但这举报信——匿名信,连署名都没有,万一里头有水分——” “有没有水分,把人叫过来一问就知道了,”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角上,他拿手背一抹,“你先出去吧,我自己问他。” 辅导员没再说什么。 沈银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刚走到门口。 门开了,辅导员从里头出来。 看见沈银,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走了。 “沈银,进来。” 沈银走进去,办公室里一股茶叶味混着旧书报的霉味,墙皮上有水渍印子,日光灯管嗡嗡响。 老周靠在椅背上,从眼镜片上头看着沈银,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知道叫你来什么事吗。” 沈银摇头。 老周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拿手指头戳着信纸:“有人举报你,暑假期间与校外男子同居,该男子系社会闲散人员,身份不明,且有暴力倾向,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有水分,怀疑与某位任课教师关系不正当,沈银,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银脸白了。 老周见他不出声,当他默认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沈同学啊,你们这些从山里考出来的,不容易,学校知道你们条件苦,所以才设奖学金,帮你们完成学业,可你不能拿着学校的钱,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啊。” 他在沈银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老家什么样,学校管不着,但在省城,在师范,你得守规矩,师范是培养老师的地方,老师是什么?为人师表,可你做的这些行为——让同学怎么看你?让老师怎么看你?” 沈银盯着桌面,没说话,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老周以为说动他了,语气放缓和了些:“你们那个地方,出来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爸妈要是知道了,脸上能挂得住?” “我爸妈早死了。” 老周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接上了,语气里没有半分停顿:“那就更不应该了,供你上学的人,指望你出人头地,你倒好,跟人搞这些——这些不三不四的关系,你对得起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4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