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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银接过去,抱在怀里,油纸包还热乎着,芝麻香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 顾烈的手从沈银肩膀上拿下来,插进自己裤兜里,他得把手插兜里,不然他怕自己一把把人拽回来扛回家。 “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哭,让人看见笑话,”嘴上这么说,却抬手拿拇指擦了擦沈银脸上的眼泪。 沈银被他这么一擦,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猛地往前一步,撞进顾烈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箍着顾烈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顾烈——你他妈要来接我,寒假,你要来接我。” “接,”顾烈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哑了,“老子骑摩托来接你,还给你带桃酥。” “还要野猪肉。” “带,整头野猪给你扛过来。” “还要你——你要来接我——” 顾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差点就说了。 别哭,老子跟你一块儿去省城。 但他没说,这边的事还没料理完,马瘸子那边的接手还差最后一步,他得等所有事都落停了才能走。 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让沈银空欢喜一场,比现在哭一场更难受。 “银银,别哭了,你知道老子最见不得你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哭得老子心都揪了,你这一走好几个月,老子又得靠手——攒好几个月的量,等你回来收,到时候别嫌多。” 沈银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从顾烈怀里弹出来。 “顾烈你不要脸!光天化日你说这种话!” “管用就行,”顾烈抬手,拇指蹭了蹭他嘴角,“刚才哭那样,老子差点就硬了。” 沈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羞又恼又臊,眼尾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往月台上走。 顾烈站在摩托车旁,看着沈银走到月台上,走到季怀瑾身边,被许衍一把揽住肩膀。 然后沈银回过头来,隔着铁轨上的晨雾,看着顾烈,把手举起来,挥了一下。 顾烈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许衍冲顾烈挥手:“顾大哥!我们走了!寒假还来!你可得给我们留野猪肉!” 赵宏远站在许衍旁边,难得正经地冲顾烈点了点头。 季怀瑾站在沈银旁边,看着顾烈,隔了半个站台的距离,两个男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顾烈没说话,季怀瑾也没说话。 但季怀瑾冲他微微点了下头,那意思是——你放心。 孙哲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磨蹭了一会儿,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台上的顾烈。 那一眼里头有不甘,有留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顾烈根本没看他,顾烈的眼睛一直追着车厢里靠窗座位的沈银。 孙哲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他踩上车踏板,消失在车厢口。 绿皮火车喷出一股白烟,汽笛长鸣,哐当哐当的轮轨声响起来,火车慢慢往前挪。 沈银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看着月台上那个穿军绿背心的身影越来越小。 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他从兜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嘴里。 甜的,跟他妈那个王八蛋一样甜。 江瀚从月台另一头走过来,站在顾烈旁边,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太行山的晨雾里。 顾烈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摘下来,夹在手指头上。 “江瀚。” “在。” “你真想好了?跟老子干,不是跟着当兵那会儿了,没军饷,没编制,可能会赔,也可能会栽跟头。” 江瀚转头看着顾烈,那张黑脸在晨光底下显得棱角格外硬,眼睛里头没有一丝犹豫。 “排长,我这条命是你从雷区背回来的,上回我没跟你走,这回我跟定了,你上刀山我跟着,你跳油锅我也跟着,你要是栽了跟头,我给你垫背。” 顾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江瀚的肩膀。 “行,上车,老子带你进城,城里的娘们儿比山里多,你那童子功也该破了。” “排长——” “开玩笑的,老子知道你还得练童子功,走吧。” 两人跨上摩托车,顾烈一脚踩下去,发动机突突突响了,黑烟在空荡荡的月台上飘了一会儿散了。 摩托车在山货铺门口停下,山货铺的招牌被日头晒得掉了漆,门口堆着几个空麻袋。 马瘸子正蹲在门口整理存货,把最后一批核桃往麻袋里装,花白头发上全是灰。 他看见顾烈的摩托车停在门口,愣了一愣,赶紧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去。 “呦,顾阎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家那银娃子不是今天走吗?没去送?” “送完了,”顾烈跨下车,走到马瘸子跟前,开门见山,“老马,山货的生意,以后都归你。” 马瘸子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他瞪着眼珠子看着顾烈,看了好几秒,确认顾烈不是在开玩笑。 “顾阎王,你说什么疯话?你这山货路子真的给我?” 顾烈没跟他废话,在门口的木墩上坐下,把腿一翘,开始给马瘸子一条一条地讲。 收货的路线——从石头村往周边几个村收,怎么收,收什么品类,什么时候收。 供货的渠道——老刘的供销社怎么对接,孙家收购站的规矩是什么,品质怎么分级,标记怎么打。 结算的方式——货款怎么周转,风险怎么分担。 他讲得不快,但每一句都讲得清楚利落。 马瘸子坐在他对面,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他做了一辈子山货买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对这一行的门道摸得门清,结果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说的东西,他有一半是头回听说。 那条从石头村到省城的渠道,他连想都没想过。 更别说那些分级的门道,收货的规矩,还有孙家收购站那条线。 等顾烈说完了,马瘸子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端起烟杆深深吸了一口。 旱烟辣嗓子,他咳嗽了两声,拿烟杆敲了敲鞋底,抬起眼盯着顾烈。 “顾烈,你跟我老马说实话,这条路是你蹚出来的,光是孙家收购站那条线,没你的面子和信誉,人家门都不让我进,你全打通了,为什么撂挑子?为什么拱手让给我?” 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 “我要去省城,乡下的事顾不上了。” 马瘸子愣了一瞬,然后他眼皮子往下耷拉了一下,吐出一口烟。 “你——该不会是为了你家那个银娃子?” 顾烈没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马瘸子又吸了口烟,他看着顾烈那张又冷又硬的脸,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认识顾烈好几年了,知道这后生是什么人。 打架不要命,做事不认输,一身骨头比太行山的石头还硬。 就这么一个人,为了个白头发的小崽子,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说送人就送人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 他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 “顾烈,我老马在镇上做了十几年买卖,规矩我懂,白拿的事我不干,传出去我马瘸子在这条街上没法混,”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千块,这条线,这个价,你点头,钱现在就给你,你不点头,这话当我没说。” 一千块,在1992年的太行山,这不是小钱,够一个农民家庭一年的花销,马瘸子拿出这个数,是真心认这条线的价值。
第69章 七根金条 顾烈看了马瘸子一眼,他本来没想要钱,今天来,就是想把这摊子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别让他辛苦蹚出来的渠道烂在手里。 但马瘸子既然开了这个口,他也不会推。 他需要钱,去省城从头开始,每一分钱都得攥在手里。 “行,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条线你要是做砸了,老子的招牌砸在你手里,回头老子找你算账。” “放心!我马瘸子做买卖,一个字,信!”马瘸子笑了,褶子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铺子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数出一千块,递到顾烈手里。 “顾烈,这顿饭你可得赏脸——” “饭不吃了,还有事,”顾烈把钱揣进兜里,站起来跨上摩托车,江瀚也跨上后座。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马瘸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看着摩托车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为了个娃儿,连财路都不要了,顾烈啊顾烈,只希望你那个银娃子,知道你为他舍了多大的本钱。” 摩托车在石屋门口停下,沈银不在的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黑子趴在屋门口,看见顾烈回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没站起来。 它也难受,每次沈银走,黑子都要蔫好几天。 顾烈下车,直接走到枣树底下,站住了。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这个点儿太阳正毒,但树底下凉快。 他看了枣树一会儿,然后去院墙根底下抄起一把铁锹,走回来,对准枣树根旁边一块长着青苔的石板,一锹插下去。 石板被撬起来,底下是湿土,还有几条被铁锹铲断的蚯蚓在土里扭。 江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一直没问排长要干什么,但他看见顾烈铁锹下去第一铲的时候,心里头大概就猜到了。 铁锹越挖越深,土从黄褐色变成深褐色,再变成湿漉漉的黑土,堆在旁边堆成个小山包。 挖了快两尺深的时候,铁锹头碰到了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顾烈把铁锹扔到一边,蹲下去拿手扒土。 手指头扒开最后一层湿土,露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也就两块砖头摞起来那么宽,面上锈迹斑斑,挂着泥,锁头早锈死了。 顾烈把铁盒子从土坑里抱出来,搁在枣树底下,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石头,对准锁头砸了一下,锁头应声断开,掉在地上,他掀开铁盒盖子。 七根金条整齐地码在盒子里,上头盖着一层红绸布,布早褪了色,成了灰粉色。 金条成色十足,在晌午的太阳底下发出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江瀚那张常年跟铁板一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脱口而出:“金条?!” 顾烈蹲在地上,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压手,沉甸甸的,一根就是老秤十两。 他把金条放回盒子里,然后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江瀚跟他去省城,就是跟他上了一艘船,船上的底细得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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