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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楼的窗户不矮,能看见外头的梧桐树,能看见院子里跑的小孩,能看见放学骑自行车路过的中学生,但那些人看不见他。 九岁那年,他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小孩玩弹珠,那天太阳好,他在窗台上趴了整整一下午,看得入迷了,忘了自己不该靠近窗口。 院子里有个小女孩抬头看见了他,尖叫了一声,“鬼!有鬼!” 她妈冲过来捂住她眼睛,抬头看见二楼窗户那头银发,脸上的表情沈砚到现在都记得。 那表情他后来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叫恐惧。 当天晚上,就有人敲沈家的门,问沈衔山那个白头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衔山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那扇窗户的窗帘就换成了深蓝色的厚绒布。 从那以后,沈砚再也不靠近窗户。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小学到初中,所有课业都是家教在房间里教。 他没见过同学,没进过教室,没有朋友,没有出门的理由。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间屋子和那几个换了又换的家教。 他恨的不是那些人,恨的是自己,恨这头怎么染都染不黑,怎么剪都会重新长出来的银发,恨自己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恨自己为什么生下来就是个怪物。 周氏建材批发行,周胖子正坐在办公室里,脚翘在桌上翻着当天的出货单。 他比一个月前更胖了,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更紧了,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油光满面的,看着像个刚吃完了半扇猪的屠夫。 梁文斌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个本子,正给他汇报今天的出货情况。 门被推开的时候,周胖子正数着票子,以为是来送货的司机,头也没抬,手挥了挥,“出货单放桌上,明天排车——” “周老板。” 周胖子的手指头在钞票上停了下来,慢慢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军绿背心,大裤衩,解放鞋,嘴里叼着半截烟,脸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身后头还站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汉子,脸更黑,腰上别着把军刀,刀柄上缠着黑胶布。 脚边还立着一条大黑狗,那狗蹲在地上,黄眼珠子盯着周胖子,一动不动。 周胖子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手指头悄悄按在桌上的电话机旁边。 “你是哪路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但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小梁,这两位客人是你引进来的?” 梁文斌已经退到墙角了,背靠着保险柜,手指头扣着保险柜的把手,“不、不是,他们自己进来的——” “行了,小梁,到外头等着,”周胖子站起身,朝梁文斌使了个眼色。 梁文斌从侧门跑出去了,屋里就剩三个人,一条狗,电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把桌上的出货单吹得哗哗响。 顾烈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搁在桌上,推到周胖子面前。 周胖子低头一看,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他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嘴里摘下烟,弹了弹烟灰,“就是想请周总吃个饭,大家认识一下,周总手上这么多工程,总有些活儿需要别人帮忙。” 周胖子的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着。 这照片要是让他老婆看见,别说门路,他腿都能被打断。 “这些照片是谁给你的?” 顾烈没答这个问题。 周胖子把桌上的照片翻过来扣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推到顾烈面前。 “来一根?” “周总,烟就不抽了,咱谈正事。” “正事好说,”周胖子拿起打火机给自己点着烟,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笑已经堆起来了,堆得跟弥勒佛似的,“兄弟怎么称呼?” “顾烈。” “顾兄弟想跟我谈什么生意,”周胖子翘起两根手指,弹了弹烟灰。 “城东工地砂石运输的合同快到期了吧,”顾烈不慌不忙地掰着手指头,“这活儿你拉了两年,肯定够够的了,不如分一点出来给老子干,你那七八辆卡车天天连轴转,总有拉不过来的。” “这事好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城东工地下个月有批细沙要拉,我分你两车,够朋友吧?”周胖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新人嘛,慢慢来,先拉两车试试手,要是干得好,以后有的是活儿。” 顾烈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周胖子桌上的出货单上,又落了一小撮。 “周总,老子说的是分一部分出来,不是捡你牙缝里漏的碎渣。” 周胖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往门口瞟了一眼,门还没动静。 “顾兄弟,你这话说的——我这七八辆卡车,几十号人,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兄弟,你一来就要分走一大块,我怎么跟他们交代?”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手指头在桌上画圈,“再说了,你手里有车吗?” “车可以买。” “买?那玩意儿可不便宜,一辆大解放,新的三万多,二手的也得一万出头,兄弟有这钱?” “那是老子的事。” 周胖子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外头传来了脚步,顾烈自然也听见了,江瀚已经把手摸向了后腰上的刀柄。 周胖子把烟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捻,烟头在烟灰缸里被碾成了碎渣。 “姓顾的,你以为你是谁?”他把桌上那两张照片拿起来,在顾烈面前抖了抖,“拿几张破照片就想来讹老子?你他妈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周德彪是什么人!老子在这条街上混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山里刨食呢!”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七八个汉子鱼贯而入。
第95章 事业终于有了起色 打头的是个光头,头皮上纹了条青龙,从左耳根一直盘到后脑勺。 后头跟着的也都不是善茬,有拿铁棍的,有拿扳手的,还有一个空手的,但那双拳头骨节全是平的,一看就是打沙袋打平的。 黑子从地上站了起来,黄眼珠子盯着门口那群人,狼嘴微微张开,露出牙床上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江瀚直接把军刀给拔了出来。 周胖子绕过办公桌,走到那群打手前头,转过身面对着顾烈,双手抱在胸前。 “上一个这么干的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这两份合同——”他指了指顾烈手里那两份合同副本,“哪个不长眼的给你透的底,老子回头再跟他算账,但今天,你得先把自己的账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光头身后,“打断他一条腿,让他长长记性。” 光头拎着钢管往前走了一步。 结果这一步,就直接被顾烈一脚踹中了膝盖,直接跪倒在地。 钢管也脱手了,在地上滚了几滚,被顾烈抄在了手里。 动作快得人根本没看清楚。 剩下的打手全涌了上来,却被江瀚一个横扫逼退了。 顾烈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走到周胖子面前。 周胖子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保险柜上。 顾烈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戳,尖的那一端离周胖子的鼻尖只差三寸。 “你——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顾烈没答,他拉了把椅子在周胖子面前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嘴里,火柴划着了,呲啦一声,火苗在烟头上舔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两道白烟直直打在周胖子脸上。 “周总,老子刚才说让你分一部分出来,你说你手底下七八辆卡车,几十号老兄弟,不好交代。” 周胖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 “那是老子的价,”顾烈把烟叼回嘴里,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看着周胖子的眼睛,“现在不一样了。” “你——你什么意思?” “你让人动手了,”顾烈把烟夹在手指间,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打手,“这些人冲进来的时候,你的价就没了,现在,老子的价。” 周胖子的嘴唇抖了两下。 “城东工地砂石运输,城北建材市场瓷砖配送,还有物资局那个新批下来的石灰厂供货合同,这三摊,老子全要。” “你——你疯了吧!”周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城东工地是老子的命根子!石灰厂的合同老子跑了大半年才批下来!你他妈这不是咬一块肉,你这是卸老子一条腿!” “卸你一条腿?”顾烈站起来,他一站起来,整个人就把周胖子面前的光全挡了,周胖子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影子里,“老子要卸你一条腿,你现在已经在医院里了。” 他低头看着周胖子,古铜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头的火是实心的,烧得周胖子脊背发凉。 “周总,你垄断这行这么多年,赚够够的了,老子不是来抢你饭碗的,老子是来跟你做生意的,但你刚才让人动手——这笔账,得用肉来还。” 周胖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光头,光头的鼻梁歪了,血糊了半张脸,在地上流了一小滩。 又看了看墙角被江瀚按着后脖梗子动弹不得的那个,那人的胳膊脱臼了,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挂在肩膀上。 “给不给?” “给——给,”周胖子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城东工地——分你一半,建材市场——也分你一半,石灰厂——那个不行——那是我跟物资局签的——” “石灰厂,”顾烈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老子要六成,你拿四成,够你回去跟物资局交代。” 周胖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烈还给他留了四成,他以为石灰厂得全吐出去。 “六成——行,六成就六成。” “还有,”顾烈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那七八辆卡车,分五辆给老子,不要你送,老子买,但你得按二手价,折旧费算清楚,第一笔运费从里面扣。” 周胖子的脸色又变了,车是他的命,每辆车都是他亲手挑的,司机都是他老家的亲戚,分车就是分他的根基。 “行——行,都依你。” 顾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刚才让江瀚提前写好的,白纸黑字,上头把刚才谈的条件一条一条列清楚了,字迹工工整整。 “签了。” 周胖子接过纸,手指头还在抖,他拿起桌上的笔,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好几下才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顾烈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塞进裤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胖子一眼。 “周总,以后合作愉快。” 周胖子靠在墙上,嘴唇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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