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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介从隔壁班答疑空答疑桌前搬来两个椅子:“错的太多了,今天晚上改好,不会的互相研究一下,纯记忆的背诵默写错一改五。” 谢安之牙尖咬红笔笔帽,讪讪地望着桌对面的程素,笑了笑,而后与候润泽双双白了对方一眼,和他在本就不大的答疑桌上各执一边,开始唰唰罚抄默写。 关介的行楷很好分辨,给出的评语也是中肯客观,程素也都表示领会。 除了…… [*建议删减凌勋戏份,突出女主人公纪逢的人格魅力即可。*] ——那是她留有的,唯一一份私心。 “看完了吗?”关介坐回程素身边,有候润泽谢安之的“陪同”,他也不用那么拘谨了。 “嗯…嗯。” “没什么存疑的地方?” 关介想到昨晚庄徽声笑他为什么要建议把学科改成地理,轻松地和程素打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建议你把两人的所教科目改成地理?” 程素腆笑,明显心思不在:“您……一定有您的道理。” “纪逢来自大山,又是少数民族,相较于城市的孩子,接触外界的渠道少,而你在文章中也提到,她回到家乡是为‘带学生越过封闭校门,飞遍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你也借纪逢之口说,‘先看到世界,才会有完整的世界观’,说到这,你应该理解为什么地理比语文更适合了吧?” 关介在程素点头的片刻同时咀嚼自己话中只有自己读得懂的双关。 他一瞬间恍惚,尖锐的凉意传来,顷刻间,将他拖曳到鱼子西的草甸。 …… 被风填满的视线里,段沐康在川西的旷野上吹自由的风。 “我们专业课老师曾经说过,有时候我们眼前的山,不是山,是几亿年前的海洋……” “喜马拉雅岩壁上发现的鱼龙化石,让沧海桑田的传说不再虚构……” …… 关介眼中,段沐康像是在呓语,但他却不以为怪。 段沐康又零零碎碎说了些什么,单拎着大檐草帽的挂绳,微仰起头,双臂大张面对雪山,像是在对神山贡嘎脱帽致意。 关介凝视不移,仿佛在那一刻的段沐康身上见到了自然与人文交汇的具象。 是观世界而建立世界观,是不囿于所困——关介那时才明白,只是不会想到,经年之后,会在学生征文中,再见到相同的意思表达。 这个世界的上下左右都那么大, 那么大。
第28章 [戏中戏] Ch.27.5 有如山峰 == **有如山峰** “归来 归去”主题短篇征文 - 作者:程素 指导教师:关介 天未暗透,便猝不及防地,被冲天的火光点燃。 纪逢又坐回这篝火旁。 木柴噼啪,溅起的火星子倏地一亮,又旋即暗下去,像是六年前,那些终于没能翻过山去的日子。 在她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风里带着湿木柴和泥土被晒烫的气味。县里唯一一所中学的教室,墙是黄泥混着稻草糊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厚塑料布绷着,被风鼓起又吸回去,发出空洞的闷响。 一个班级,不到三十人,年龄参差地挤在破长条凳上—— 然后,他们来了。 像一群羽翼未丰但色彩突兀的鸟,扑棱棱落进这片灰扑扑的山坳。大多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忍耐,甚至是嫌弃,用普通话交流时,眼神总飘向窗外层叠的、没有尽头的山。 但凌勋不同。 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有些生涩的郑重。 粉笔是受了潮的,写字时会发出艰涩的“吱嘎”声,锅灰糊成的“黑板”版面吃不住力,字迹容易糊成一片,但他写自己的名字——“凌勋”,一笔一划,健弩筋节。 那一刻,纪逢觉得他不是在写名字,是在这片混沌的底色上,镌刻下某种来自山外世界的、清晰的、与他们认知中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教地理。 当他转过身,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向讲台下时,纪逢感到心头某处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凌勋的声音很是清朗,像是能压过窗外永不停歇的山风。 “地理,是应试教育中唯一一个可以带着你们越过封闭校门,飞过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奔向灿烂的、难得一见的日月星光、奔向钢筋水泥封闭下的自然的怀抱的一门学科。” “可我们这里没有钢筋水泥,我们天天就在自然的怀抱里。” “哈哈哈哈哈哈……” 算不上慷慨的陈词被不流畅的普通话打断。 凌勋没有责怪说话那学生,稍有尴尬地浅笑,在吵嚷中见缝插针说完了原本想说的话: “我希望你们能够先看见完整的世界,再建立完整的世界观。” 教室还是一阵哄乱。 好吵。 纪逢心说。 凌勋带来的不仅是地图和地球仪。 他的世界,是由板块、季风、洋流、星辰和经纬构成的,宏大、精密,且向她全然敞开。 他曾指着连绵的远山,说:“你们每天看见的这些山,它们不是一直在这里的。几亿年前,这里可能是浩瀚的海洋,但地壳运动,就像一直看不见的巨手,把它们从海底慢慢推起来,成了现在的样子。而你们所在的这片山区呢,正是位于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的生长边界,因为它们之间的相互挤压而抬升……” 纪逢望着自己出生以来就环绕四周的、以为永恒不变的山峦,第一次感到脚下坚实的大地,原来也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攫住了她——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动态的、有深邃过往的世界里,而她竟后知后觉。 “山是地质年代极为缓慢的浪。”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也有篝火。凌勋被学生们围着,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有人问:“凌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需要被看见,但不仅仅是作为‘苦难’或‘远方’被看见,它需要被理解,像理解一座山的形成、一条河流的走向那样,被理解它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 他看向跳跃的火焰,像是在对火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但回来,不一定是身体停留在这里。” 大多数学生乐呵呵地听不懂,可那句话,混着松木燃烧的香气,沉甸甸地落进纪逢心里。 火熄了,人散了,纪逢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走到正在用木棍拨弄余烬的凌勋身边,递上一本皱巴巴的、用塑料皮仔细包好的旧笔记本。 “凌老师,能……给我写句话吗?”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被灰烬的碎裂声盖过。 凌勋有些惊异,但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是他讲课的笔记,夹着从过期报纸上小心剪下的风景照片。他看了很久,久到纪逢以为他拒绝了。然后,他拿出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 “**世界辽阔,愿你成为自己的山峰。——凌勋**” 笔迹一如既往,健弩筋节。 纪逢后来把那一页纸裁下来,过塑,贴身藏了许多年。 那行字成了她劈开枯燥重复生活的斧刀。 后来她成了县中学为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填报志愿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她打算攻读地理学。 她站在多媒体教室观看卫星云图动态演示,在实验室分析来自不同地层的岩石样本,在图书馆翻阅那些讲述脚下这片土地地质演化史的专著。她开始真正理解凌勋当年的话——地理不仅是认识世界,更是理解万物的联系、时空变迁的思维方式。她看见了“完整的世界”,并在这幅图景中,艰难而清晰地定位了故乡那个小点的坐标。它不再是抽象的“贫困山区”,而是有着特定地质构造、气候特征、生态族群与文化演替的、具体的存在。 大四那年,学校组织支教实习,名单里赫然有她家乡的名字,她没有丝毫犹豫。 回去的路,曾经觉得漫长无比,如今,在车轮与铁轨的节奏中,竟显得短了。 山还是那些山,但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封闭的屏障,而是亚欧板块与印度洋板块亿万年来缓慢博弈留下的、庄严的褶皱,是生命的波涛。 一样,她站上讲台。 六年后了,怎么还是锅灰啊。 一样,她写下名字,健弩筋节—— **纪逢**。 粉笔灰簌簌落下。台下是几十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带着山野赋予的粗糙红润和好奇打量。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地理是应试教育中唯一一个可以带着你们越过封闭校门,飞过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奔向灿烂的、难得一见的日月星光,”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双眼睛:“自愿选择奔向‘钢筋水泥’还是‘自然怀抱’的一门学科。” 教室里很静,只有山风穿过窗户塑料布的呼啦声。 “我希望你们能够先看见完整的世界,再会有完整的世界观。” 没有笑声,也没有接话,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默,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贯通,凌勋当年为她点燃的那簇火,经历她自身的燃烧与沉淀,终于在这里,以她独有的温柔和光芒,稳定地释放出来。她知道,她膺续的不仅仅是凌勋的话语,而更是那话语背后,对“看见”与“理解”的执着。 支教结束前,老校长,一个皱纹深得像山沟的老彝人,蹲在操场边的石头上抽旱烟,叫住她,希望她能留下。 纪逢在他身旁坐下,看着远处暮色中青黑色的山脊线。她知道校长话里的重量,那是一个地方对知识与活力的本能挽留,但也是一道温柔的枷锁。 “校长,”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解释:“如果我这一周的支教,不光是讲述的知识,会在这些孩子心中鼓弄出但凡一丝起伏,那么这段日子将会成为我最引以为傲的一段时光,但是我不能留下,不是嫌弃,是…只有当我不再是‘可能被大山留住’的纪逢,而是真正成为‘见识过、思考过、选择过’的纪逢,我的回来,才真的有分量。” 校长沉默地吸着烟,良久,挥了挥手,像是拂开面前的烟雾,也像是拂开一场无言的争执:“懂了,懂了,娃,记着这山就行。” 最后那个傍晚,纪逢独自爬上当年凌勋带他们看过日落的山坡。夕阳如血,给群山镀上悲壮的金红,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张过塑的纸张。塑料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世界辽阔,愿你成为自己的山峰。——凌勋**” 她看了很久,然后取出它,将那张脆弱的纸页轻轻放在一块被夕阳烘得微热的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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