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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头就走,会撞见关介;不走,就要继续被面前人的目光炙烤。 “我……”程素不知怎么回答,想小声搪塞过去:“我还是比较喜欢文科。” “喜欢文科还是喜欢文科班班主任啊?” 尖锐唐突,包括每个字符,包括女生上扬的嘴角和尾音,程素再忍不能,低下头冲出七班教室。 这句话跟了她一下午,关介在她眼前出现一次,她的心就跟着虬结一下。 关介又留了三行对译作业,是这节课没讲完的后半部分,樊哙闯帐,慷慨陈词,项羽赐酒肉,称其为“壮士”。 晚自习时,程素坐在窗边,夜色越浓,她玻璃上的投影越清晰。笔尖抵在纸上良久,墨迹晕开—— “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程素,等一下。” 程素脚步刚止住,身后人便迎上来,开门见山地将那篇小作文置于她眼前。 是下午在七班见到的那个丸子头女生,程素以前的同学。 校门口,十字路口,天完全黑下来,黄鼻子校车排排停靠,学生来来往往。 “有个事想问你。”那女生问:“这个,你看过了吗?” 程素捧起面前的手机,尽力阅读上面的字,瞳孔震颤。 屏幕光在黑暗的环境里亮得刺眼,但刺眼的又岂止是屏幕。 “这……这是什么?” 她第一次见这篇文。 “你拍良心说,关老师真的给你施压过吗?”丸子头女生收回手机,抿了抿嘴,语气急切但不算凶:“我上学期也是八班的,关介老师也曾经是我班主任,他是个好老师,你肯定比我们还清楚。” 程素不语,尽管手机早就被拿走,但屏幕上的白底黑字还在她眼前晃动。文风,征文,语文第一,课代表……甚至她曾有过的不敢细想的情感,都被一字一句地摊开。 她一时对自己的记忆都不自信起来,突然分不清,这到底是别人写的,还是她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说出去的。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丸子头女生见程素不吱声,抬高声音:“所以你更不应该写这种东西污蔑他啊!” “不是我!我没写过这种东西。”程素焦急摇头,声音却干涩得发飘:“我不知道学校有校园墙,我也从来没看过,我不知道……不是我。” 校车上有人拉开窗帘朝下看,目光隔着玻璃开始聚集。 丸子头女生意识到自己快成了焦点,环顾四周后凑近程素,声音柔和下来:“现在帖子都传开了,外校都知道了,搞不好学校也要调查这件事。” 程素向后撺掇几步,几近踩进绿化带。 “我不是来找事的,我只是想说,如果是你发的,你赶快删了,如果不是你发的,”女生顿了顿:“你更应该站出来说清楚啊!这样对关老师也好,对你也好。” 停在身侧的校车开走了,没了阴影的遮荫,程素直白地暴露在灯光下,她一阵恍惚,不知再往哪躲。 开春了,沉积了一冬天的雪开始消融,绿化带里的黑土湿漉漉的,程素鞋跟已经陷进泥里。 “你得澄清啊!澄清啊!” “我澄清什么?有人信吗?我说我没有发过这种东西,你信我吗?” 程素声音发抖,声音在空阔的十字路口散开,像碎石滚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还没开走的校车那边,荡到路灯下面,荡到那些驻足的人的耳朵里。 接连三个情绪外露的问句几乎要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她抽离出来,泄力般向后退了几步,掩面摇头,声音变成含混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这……”丸子头女生见她这般,无措起来。 “干嘛呢?” 谢安之挤开人群,人还隔着条马路,声音却朝着十字路口,先一步喊了过来。 她刚下集训,背着个四开大小的黑色画袋,里面装着块木头画板,跑起来时,在里面哐当作响。 她横插进两人之间,从身后扶住程素,黑包往地上一杵,像盾牌一样。 丸子头女生见是谢安之,有些怔愣:“没…没干嘛,问她点事。” 谢安之冷笑一声,把程素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我还以为你搞校园霸凌呢。” 女生之前和谢安之关系还算不错,被谢安之锐利的眼神剜的哑火。 谢安之单手拎起画袋,往肩上一甩,另一手握住程素的手腕,转身要走。 “谢安之!” 女生追了半步,将要把手机递上去。 “我早看过,”谢安之遽然转身,吓那女生一愣:“你想说什么?” 女生握紧手机,卯足勇气一般喊出声:“你不觉得她是在污蔑关介老师吗?” 谢安之单肩挎着画袋,画板方方正正高出她半个头。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罩住程素垂下的眼睫。 “那你告诉我,”谢安之转正身子,看着女生:“帖子里的哪句话是程素写的?” “呃……不是,我不是说一定就是她写的,就是……” “就是什么?”谢安之没耐心听她支吾完:“就是你觉得,她应该出来为一个真伪性存疑的匿名帖低三下四、点头哈腰地向你们澄清?” “澄清什么?澄清‘我没写过’?”谢安之依旧紧追不舍:“她说了三遍了,你耳朵聋吗?” 女生沉默几秒,声音低下来:“我也是为关介老师好。” “嗯嗯嗯为他好,一放学就堵他课代表。”谢安之抿嘴,别开眼神:“那真是谢谢你,别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谢安之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攥紧程素的手腕穿过人群,头也不回。 程素的手腕纤细骨感,谢安之的手指环上去,像合拢一座虚掩的拱桥,不敢用力,生怕一握紧,就碎了什么。 谢安之知道程素家在哪里,上个寒假的时候去过来着,还记得,沿着学校北门的马路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 绿灯开始闪了,谢安之加快脚步。 程素跟着她小跑,在这踉踉跄跄的几步之间,她的手腕从谢安之指间滑脱。 落空的手指在轻虚虚的空气里僵了一瞬,后面的人从身后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她带着程素在信号灯变红的前一秒冲过斑马线。 当掌心里的触感不再是棱棱的腕骨,而是程素带着薄汗的掌心时,谢安之反而怔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程素的手比她干净好多,指甲剪得很短,一个明显的茧不声不响地长在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那是千千万万个字从她指尖走过的痕迹。 她忽然想到自己手上还有干掉的颜料,深红、普蓝和熟褐,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早就融在一起,变成干裂斑驳的黑色碎片了吧,就贴在她和程素的手心之间。 会弄脏她的手吗? 谢安之闷闷地想。 但她不想在乎了。 程素租住的房子临街,但门窗紧闭后,纷扰的一切都会被隔绝在外。 洗手池里,颜料的残余顺着哗哗流水,打着旋漏下去。谢安之甩甩手,透过镜子瞥见身后的程素正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线只够照亮桌面的一小片地方。 “还看呢?” 谢安之坐到程素身边,见屏幕上还是那篇匿名帖,摁灭屏幕,将手机扣过来:“别看了,越看越闹心。” 程素的目光并未因为谢安之夺走手机而移开,兀自微微低垂,盯着前方的桌面。 “太像了。”她轻声自语:“包括那些之前不敢说的东西。” 谢安之自然知道程素指的什么,她并非不介意,只是从不提及。 提及干嘛呢? 把一个女高中生曾经有过的尚未能言说的朦胧情愫铺展开,暴晒在赤日天光之下,体面吗? 她没接话,默然等待着,让程素自己决定接下来说什么。 “就好像,有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不是你。”谢安之终于开口,声音稳但迫切。 程素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掌心,松散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她另半张脸。 “我知道,”她摇头,努力说服自己,但未遂:“可别人不会信。” “他们爱信不信,你没义务自证。”谢安之伸手掰开程素的手,强行让她与自己目光相对。 程素忽然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干烧。 “我不明白。”她说:“我每天本本分分地上学,上课,写作业,交作业……我连话都很少说,新八班的同学我还没认全,为什么会有人要造谣诬陷我?” 她说着,愈发激动,手逐渐覆上谢安之的手背。 谢安之错神须臾,这样的程素让她觉得陌生,但片刻后,又倒也觉得正常。 真正不正常的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谁都无从知晓,至少目前。 程素意识到刚才自己行为上的越界,赧然抽回手,双臂交叠支上桌面,将自己缩成一团,避开谢安之的目光。 刚才的问题,她没指望谢安之回答,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让她得以将所有纷乱的思绪交付出去。 恰好谢安之这绝对安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谢安之。” “嗯?” “我明天不想去学校了,”程素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帮我和关老师请假好不好?” “当然可以。”谢安之故作轻松:“多大点事。” 这句答应过于顺利,程素反而深陷进一种来源未知的无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我没办法去,我害怕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我之前认识过的……我没办法坐在教室里,听他们在我背后……” 谢安之不等程素说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过来——毫无预示地,连自己都觉得唐突。 干脆就势下去,继续唐突吧。 于是,她给了程素一个满盈盈的拥抱。 她知道程素腼腆矜持,什么样的表达都是含蓄的,无论语言,还是行为,便将下巴抵在程素的头顶,让这个羞于直视自己的女孩把脸埋进自己的肩窝。 “我这就去帮你请假。”谢安之松开程素站起身。 关介就在楼下,这个点应该刚回家,在门口蹲他也好,直接敲门也好,一定是要当面说的,不止请假这件事,谢安之早就决定好了。 “安之,他会问吧?”程素在谢安之扭动门把前拽住她的衣袖,抬眼看她:“关老师,他肯定要问的。” “那就让他问,我帮你解释。” 谢安之撂下一句,利落关门,她怕再多看程素一眼,就会失去方兴未艾的锐气和勇敢。
第52章 Ch.50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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