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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蒋观俞一问,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回答:“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说得没什么底气,连眼睛都不敢去看蒋观俞,像是被“压迫”已久的可怜劳工难得冒出的一点点无关痛痒的小牢骚。 身处高位的人才不应该在乎。 可蒋观俞永远都是奇怪的,他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沉默了一瞬,竟难得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道:“这样啊......” 姚绪还没想通他这个态度的意思,旁边还坐在地上的朱镜不干了,囔囔说:“你们能不能别忙着谈恋爱了,在意一下我行不行!” 被他这么一喊,姚绪才发觉自己和蒋观俞的姿势委实是过于亲密了,连忙就退了开去,脸上都有些发热。 蒋观俞倒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只转头默默转头横了一眼朱镜,正准备拉着姚绪走,却突然又定住了。 他重新折返了回来,踢了踢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朱镜:“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夜宵吗?” 朱镜虽然因为刚才的事还有些愤愤不平,但被蒋观俞从地上提溜起来后,还是乖乖地带了路,帮忙找了家粤菜馆子。 老板人很热情,一听说姚绪刚才流了鼻血,就说他肯定是上火了,极力推荐自己家的沙参玉竹排骨汤,保证清热下火。 姚绪还没同意,蒋观俞就已经帮他点上了。 当然,是朱镜付的钱。 请客的人没留下来一块儿吃,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只剩下了蒋观俞和姚绪。 姚绪不喜欢喝排骨汤,但蒋观俞坐在他对面跟个监工似的,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喝。 好在老板没有吹牛,汤煲得很不错,味道很鲜,也没什么肉腥味。 一直盯着姚绪喝了大半碗,蒋观俞才终于开口:“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绪用勺子在汤盅里慢慢搅着,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跟蒋观俞说实话: “朱镜他已经是贺家派过来从我这儿打探消息的。” “贺家?”蒋观俞愣了一下,“贺惟述他们家吗?” 姚绪点点头。 “他们家为什么......” 蒋观俞没问完,姚绪就已经接过了话:“因为怕贺惟述再跟我联系吧。” “朱镜突然说出贺惟述名字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后来贺惟述又突然给我打了电话,实在是太凑巧了,我就多留意了一下,才发现了他衣服上的破绽。”姚绪缓缓解释说。 “贺家对贺惟述的期望一直很大,所以很久之前就不怎么喜欢我,总觉得是我带坏了他。如今,我又成了这样,就更怕贺惟述跟我再有什么联系,未来的继承人不应该和我这种人再扯上什么关系,而且也担心我从贺惟述身上捞钱吧。” “贺惟述应该是听到了点风声,才突然给我打电话的,不过也大概是怕我多想,就没有明说。” 姚绪说了一通,蒋观俞就沉默地听着,一直到他说完了,不再发出声音了,才出声道: “你这种人,是什么意思?” 姚绪被他问的一怔,只能下意识回答:“就是我这样,什么都没有,名声还不好的......” 蒋观俞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姚绪,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贺惟述是好人,所以不该和你牵扯上。那我呢,我在这里又是怎么个事呢?” 姚绪的脑子已经快转不过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怎么一下子就绕到这里来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尝试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蒋观俞的脾气来得快,居然去得也挺快了,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想听了:“你别说了,越说我越来气。” 这究竟有什么可生气的。姚绪想。 又喝了两口汤,蒋观俞才重新问:“就因为这个,你就跟朱镜动手了?” 姚绪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点了点头:“我不喜欢有人突然来打探我的生活。” “那你脾气还挺差的。”蒋观俞状似无意地道,“在我面前看不出来啊。” 这句话之后,一直低着头的姚绪却突然放下了勺子,撞上瓷盅,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他依旧没去看蒋观俞,只是用一种极为冷静的声音问他:“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我可不可以也问你一个?” 蒋观俞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过也没太在意,只随口说:“行啊,你要问什么?” “蒋观俞,你究竟在做什么?” “就像刚才你以为朱镜打了我,就像现在你一定要我喝汤,还有这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这份沙参玉竹排骨汤终究没将姚绪的火给扑灭下去,反而越烧越旺,使得他突然就生出了那么一丁点勇气,问出了他以为自己永远也说不出口的问题。 或许,并不是汤的原因。 蒋观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开口:“我当然是来找你算账......” “你十五岁的时候,是不是住在海市的同安路?” 蒋观俞还没说完,姚绪就直接打断了他。 他听着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到这时,姚绪才突然抬起眼,直直地望向蒋观俞。 “因为我去过。”他说。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蒋家的亲生儿子这件事了。” “最开始很伤心,像是自己从根本上被人给否定了一样,但后来我想,既然错了,就总要纠正过来,我不能一直拿着这些明明不属于我的东西。” “可有人却告诉我,我回不去的,我既然被人换出来,那必然留下来这件事,是我背负不起的。” “其实就算这样,我也没有相信,而是自己偷偷去了一趟海市。” 时至今日,姚绪仍能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走入那个偏僻的城中村的感受。 狭窄,阴暗,或许并不脏,但在那时的他看来,也是实在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走在逼仄的巷子里,无数遍地懊悔自己今天怎么就穿了一双白色的鞋子,才几步路,就已经沾上灰土,回去就要扔掉。 一直都走到头了,他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了巷子尽头的那个女人。 他和姚棠,长得太像了。 海城炽热的高温可以抵达每一个角落,却在那天午后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一般,照不进区区一条小小的巷子。 姚绪站在原地,像是又重新出生了一遍。 温暖的羊水迅速地飞快地流走,他堕入冰冷的灰尘与泥泞,像个什么都不知道婴孩一般,望着自己咫尺之遥的,母亲。 仿佛是被血肉唤醒,姚棠也像是感应到了一般抬起了头,在看到姚绪的那瞬间,就突然僵住了。 可还没等她做出点什么,旁边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了一个男人。 只一瞬间,姚棠就突然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就扑了过去,一边大叫一边使劲地去抓挠那个男人的眼睛。 然后,又在男人闭眼的瞬间,扭头朝姚绪做了一个口型。 快走。她说。 可她到底是力气不够,三两下就被男人压制在了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咒骂着就往屋子里拖。 但姚绪已经看不见了。 “我逃跑了。”姚绪说,“在看到那一幕之后,我才懂了,那个人说的回不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永远不能成为那个家庭的一员,那该会多可怕。” “所以,为了不暴露这个秘密,不沦落到那个境地,我做了一些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蒋观俞的领口,那下面有一道陈年的旧疤,虽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坚持点破: “是我,雇了人,想要让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因此,差点杀了你。”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呢?” 姚绪终于说完,却不再低头,而是静静地等着蒋观俞的回答。 他想,他都将所有的一切都摊开了,那面前这个人应该没有理由再含糊过去了。 可谁知蒋观俞却没表现出任何他预想的情绪,他竟就这么看着姚绪:“你说出这些,真的让我很想......” 紧抿的唇角蓦地向上一扬,竟是露出了个浅淡的笑来。 “......掐死你。” —— 蒋观俞又说谎了。 原本的那个动词,在临出口的最后一刹,生生打了转,变成了另一个有些相近的,却完全不同的字。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ω⁄•⁄ ⁄)⁄
第18章 欠债还钱 朱镜选的这家粤菜馆子离酒吧不远,应该有点名气,即便这会儿是凌晨,店里面也还坐着几桌客人,看模样大多都是附近喝完酒来吃点宵夜的年轻人。 所以四周的环境虽不至于说是嘈杂,但也算不得安静。在这种情况下试图说一些开诚布公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但姚绪偏偏就说了,他好像不仅没什么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不懂得什么叫作合适的场合。 而且,他话题上的转折也同样生硬。 一看就知道在心里憋了许久,才终于找着个“时机”一股脑地都吐了出来。 蒋观俞忍不住在心里笑。 他其实都听清楚了,但却并没有怎么感觉到类似意外或是触动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也可能是因为,姚绪说得很简单。 他叙述的语气非常平和,没什么着重强调的部分,甚至没有刻意去渲染自己掺杂在这件事里的心境,像是仅仅在揭露一个无关的事实。 他似乎并不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一无所知的受害者,而这恰恰是蒋观俞最开始还没见到他时,对他的猜测。 姚绪想要从一切中得到所谓的“豁免”并不难,只需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要追究根源,他当年也不过是个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婴儿,一样是被人操控了命运,不过是幸运一点,得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罢了。 至于曾经伤害过蒋观俞这件事,也找不出任何直接的证据,只要他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姚绪太过心软了。 蒋观俞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威逼恐吓的话,只用给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疤,他便心软得什么都可以忍受。 蒋观俞活了二十年,终于真心实意地承认—— 自己确实是个变态。 他清楚地知道姚绪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知道他的三言两语里涵盖了自己如何困顿与磋磨的童年、少年,却还是忍不住地去想,十五岁的姚绪会是什么样? 蒋观俞那会儿已经不怎么在家里住了,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大多数时候都在宿舍,实在没办法了会去同学家里借住,最不济的,还有桥洞可以捱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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