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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趁着没人管他,偷偷溜出来趴在楼上看了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岑睿。 他那会儿刚读完大学,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收拾得精英范,只穿着身简单不能再简单的蓝色T恤配牛仔裤,一点也不像是专门来和伴侣家人见面的样子。 他低着头,略显蓬松的头发乖顺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净的似乎有些脆弱的下巴来。 周围有很多人在吵,所谓的社交礼仪在这瞬间全都被摔得稀碎,他们大声辩驳,大声斥责,却好像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便只能徒劳地持续这种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争执。 而岑睿却始终沉默地坐在“风暴”中央,像是与这一切都毫无关系,周身环绕着一种死气沉沉般的漠然。 彼时的姚绪还不懂那些人究竟在吵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很可怜。 和昨天因为不吃青菜而被妈妈训斥了很久的自己,一样可怜。 他也不喜欢吃青菜吗? 但姚绪无法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穿过那么多的大人去将那个一样可怜的人救出来。他只能在其他人都离开继续去书房交流的时候,独自悄悄溜进了前厅。 佣人们因着刚才的事都避得远远的,所以他的潜入异常顺利。 即使所有人都走了,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岑睿却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是个不会说话的雕像。 姚绪都走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有发现,他便只能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 “雕像”终于动了,只是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埋在里面的“齿轮”都生了锈,每一点动运行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似的。 垂落下来的头发也跟着向上,露出了下面一双漂亮清澈,却明显发红的眼睛。 姚绪这时才知道,他并不是无动于衷,他在偷偷地哭。 只是没有人在意罢了。 姚绪最见不得别人难过,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带着的东西,塞进了岑睿的手中,又特意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这是我藏了好久的巧克力,别让人看见了,不然会被没收的。” 说着,他又顿了顿,认真想了一下究竟该用什么称呼来叫面前的这个人,最后决定还是根据长相来判断,也因此唤了一声: “哥哥。” 岑睿没说话,只有些发怔地盯着他看,像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姚绪瞧他的样子,愈发觉得他可怜,便直接就坐在他旁边对他说:“不吃青菜也没什么关系,要是有人骂你的话,你就装作吃了,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吐了就行。” “我也不喜欢吃青菜,虽然人人都说青菜是好的,但我就是讨厌......” 姚绪甚至都没有问清楚岑睿伤心的原因,就已经武断地将他和自己划到了一处,听着不像是安慰别人,反而是在发泄不满似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岑睿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就突然攥紧,巧克力上包着的锡纸也由此发出了一点细碎的响。 姚绪本来心就悬着,生怕被人发现,见他这样,立即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扭过头,看见了门口的蒋应遐。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声。 蒋应遐是那种所有小孩都会害怕的长辈,不怎么说话,好似永远都沉着一张脸,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要把面前的人直接吸进去似的。 姚绪一见是他,瞬间汗毛都快要立起来了,猛地就绷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对着他叫了一声: “小叔。” 但蒋应遐并没有看他,好像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见一样,只望着他旁边的岑睿,却始终没有说话。 就在姚绪胆战心惊地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蒋应遐才终于出了声。 “走了。” 说完,也没等岑睿,转身就离开了。 岑睿连忙就跟了上去,出门前却到底是回头看了姚绪一眼,眼睛依旧红着,却似乎多了点他无法看懂的东西。 像是只兔子。姚绪想。 后来过了挺长一段时间姚绪才彻底弄清楚,如果严格按照亲戚辈分来说的话,他其实应该叫岑睿——小婶。 但这个称呼明显不合适,姚绪从未用过,而且他觉得,岑睿应该也不喜欢。 于是,“哥哥”的叫法就这样延续了下来,且并没有谁对此提出过异议。 蒋家人是不在乎,而蒋应遐,他可能也是。 而在此后的日子里,姚绪始终没有看懂过这两个人。 与其说是伴侣,其实更多的像是上下级。蒋应遐永远只会用和对待其他人一样的方式同岑睿说话,简短,明确,不容置疑。 至于岑睿,他对蒋应遐的态度,可能还没有对着姚绪来得熟络。 这样两个人,偏生就如此不咸不淡地过了十年。 而十年后,关于姚绪身世的秘密被宣之于众,他才终于得以窥得了其中的一点秘辛。 也由此,从蒋家离开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岑睿。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蒋观俞的出现似乎一直在打破一些他早就认定的事情,他无法去评价这到底是好是坏,只能说,这比他想得要复杂很多。 姚绪没听懂蒋观俞没说出口的那个词究竟是什么,以为他只是在闹脾气,便只能安抚地去拉他的手: “你听我说,不是他做的,你误会了。” “不是他还能是谁?”蒋观俞依旧不信,“你当初不就是为了保他才走的吗?” 姚绪听着有些头疼,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便只能先放在一边,转头去看岑睿。 “哥......” 岑睿正垂着眼盯着他们两个叠在一起的手看,听姚绪叫了一声才终于抬头,眼镜片折射的光线一闪,就彻底掩住了眼里的情绪。 “怎么了?”他温声问道。 即使时隔多年,又发生了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情,姚绪见他,却还是能想到当初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彤彤的样子,也因此,他总是无法苛责他什么。 可却还是没有勇气去瞧他的眼睛,便只能稍稍移开了视线,把事情从头至尾都讲了一遍,却没提关于警告威胁的那一段。 “......周源现在就在里面,被打了一顿,如果报警,伤情鉴定顶多就是个轻微伤,虽然他应该不敢,但保不齐他要鱼死网破,所以可能要麻烦你处理一下后续。要是太棘手的话,联系蒋家......也行的。” 姚绪算是想清楚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岑睿全都听完后,抬手扶了扶眼镜,朝姚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可以处理,不用再告诉其他人。” 他这么应了,姚绪却一点也没觉着轻松,只低头朝他说了声: “谢谢。” 岑睿显然是看出了他的别扭,微微叹了口气:“小绪,何必和我说谢谢呢?” 姚绪没回答,他却把手机给递了过来。 “听说你换了手机号,这一次也不肯告诉我吗?” 姚绪盯着那手机看了一会儿,正想着要怎么拒绝,蒋观俞就突然拉了他一下,直接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没必要告诉你。”他冷下声音说,“真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行了。” 他拉得太急,姚绪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站稳,一抬头就瞧见岑睿正越过蒋观俞的肩膀望向自己,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难得露出了一点难过的情绪。 “小绪......”他低声叫道。 姚绪却只是转过了头:“哥,我现在还是不太想见到你,手机号就算了吧。” 蒋观俞听了他的话好像也有点惊讶,不过背明显就挺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拉着姚绪就走,连说个“再见”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一路走到岑睿再看不见的地方,他才终于松开手,转头盯着姚绪: “什么不是他?我又到底误会了什么,你最好现在都给我讲清楚。”
第27章 表达天赋 蒋观俞又生气了。 虽然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也不得不承认最近这一两个月,生气的频次好像......确实......有点高? 很难不看出来吧? 每回只要他一皱眉一冷脸,姚绪的脸上就会直接写上“又怎么了”几个大字,连眼神都因此变得有些涣散。 他实在是太好读懂了。 但姚绪的“又怎么了”并不是不耐烦,他只是真切地想要问出这个问题却不知道怎开口而已,蒋观俞当然知道。 可他才不会告诉他。 他只需要在这涣散之中,等着姚绪迟钝的脑子进行一次并不怎么精密的“运算”,然后得出一个离得十万八千里的结论,再满脸歉意地来和他说话就可以。 当然,有时因为答案错得太离谱,也会不得不重复那么一两回这个过程,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而且,蒋观俞还发现,姚绪虽然有些笨,但他在哄人方面,却好像有着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的敏锐。 他说出来的那些话,不用猜就知道出发点一定是错的,可落进自己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觉得熨帖,满肚子刚升起来的气,转眼就散得差不多。 看着倒像是他被人给轻易拿捏住了一样。 但这并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姚绪或许生来就有这种天赋。 让蒋观俞开心的天赋。 所以蒋观俞痛恨所有可能站在他和姚绪中间的人。 他想,姚绪不主动的话,他就把他们一个个都踢走好了。 姚绪这个人,容易心软,还总念旧情,真要动手,还得是他来。 其中第一个,也最容易接触的,当然是岑睿。 蒋家从上到下的所有人,虽然都自愿或非自愿地被要求不允许讨论半点关于姚绪的事情,但人心总是难以受控,越不让说的东西,反而越容易在下层蔓延。 蒋观俞只用了一包烟,便从一个园艺工那儿套出了大部分的事情。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消息大都掺杂了许多水分,所以他开始的时候想,他就只是随便听听而已。 岑睿的身份很特殊,蒋家表面上到底老派,这么些年也没见着敢把男人带回来登堂入室的,蒋应遐却直接先斩后奏,带着他上门的时候连结婚证都在国外领了。 于是,自然是免不了一番风波的,家里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蒋应遐却就是不松口。最后没办法,逼着他让渡了一部分利益,这事才算是勉强揭过去了。 毕竟大家族里,面子总没有权和利重要的。 也自此,岑睿便以这么个颇为尴尬的身份在蒋家留了下来。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面,从没有谁真把他当作是蒋应遐的伴侣看待,地位可能就比一般的佣人高那么一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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