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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没有被冠上“蒋绪”这个名字,他们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认识。 所以,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哪怕一点点的帮助,或是旁的什么,都像是他继续藏在蒋观俞的身份壳子里,并以此窃取的好处。 骗子的事业,必然要结束于他生出负疚感的时刻。 可姚绪现在回头去想,不细究这些情感意绪的源头与类别,而将它们全部归于愧恨的行为,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软弱。 他不必去思考,乔漪过去在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的同时,为什么看上去没那么喜欢他。他和贺惟述生气,说要绝交的时候,又是为什么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尝试解释的消息。 他把这些不想直面的事情都统一归因于自己是个“骗子”的事实,那与之而来的似乎并不太好解释的冷漠,乃至厌恶,就显得情有可原了。 其实说到底,不过就只有“自欺欺人”四个字而已。 大概所有人都清楚。姚绪想。 他的软弱看起来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而如何操纵这样的脾性对他们来说也仿佛是得心应手。 贺惟述出现,带着并不算久远的和他这两年的生活截然不同的记忆,甚至只需要一双抵得上他两三个月工资的鞋。如果姚绪还陷在那个一蹶不振、自我厌弃的泥潭里,会不会觉得这一场回归,像是他祈祷过后,终于得到的礼物? 天上的人丢下一根孤零零的绳索来,细得仿佛随时都能断掉。地上的人见了,便想起这后面再也不会为了钱连觉都睡不足的日子了。 这并不代表着所谓的贪婪、自私,就算是真的抓住了,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但姚绪现在,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他不喜欢吃青菜了。 绿油油的菜盛出一碟来放在桌上,姚绪总要逼着自己颤巍巍地去夹。还没送进嘴里,喉部的肌肉就开始克制不住地蠕动,恨不得连无意识钻进来的气味给一并挤出去。 但姚绪必须要咽下,就算是再不想吃,他也得咽下。 因为青菜是好的。 后面跟着的一大串的科学解释他一句也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好”字。 青菜是好的,但人是坏的,所以一定要多吃,才能把那些被瞧不上的坏的部分给补回来。 乔漪一直是这么教他的。 但蒋观俞说,不是的。 这天底下不是只有青菜这一样好东西,换成别的蔬菜也没关系。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姚绪,就算是不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也没关系。 他已经不用再做那个必须吃青菜的蒋绪了。 姚绪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乔漪便转头看了他一眼: “也怪不得你惊讶,我同样没想到,贺惟述竟然早就已经和贺家那边沟通好了。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他们那边同意婚约,但必须要以蒋贺两家联姻的名义。” “贺家这些年事业发展不错,本来两家都没有适龄的女儿还有些可惜,但如果你可以的话,确实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今这个社会,我不好再做什么讨人厌的老古董,贺惟述看起来也挺喜欢你的,你这两年也知道离了蒋家之后自己究竟会过上什么日子,和他结婚,是你现在能选择的最好的路。” “你应该不会笨到连这个都看不明白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早就算准了姚绪的反应一样,她似乎已经确认,姚绪不会反抗。 她以为他依旧懦弱,胆怯,没主见,和从前在她面前一模一样。 而此刻站在台上的贺惟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根本不需要透露半点消息给他,就可以轻易地将这所谓的婚约给定下了。 人人都觉得这样是最好的,所以姚绪也必须觉得是好的,就算是再不喜欢,也得努力“咽”下去。 但他们谁都不了解真正的姚绪。 蒋观俞的身影最终陷落在了骚动的人群后面,虚晃重叠的影子遮住了姚绪的视线。 他的心因为这一眼“咚咚咚”地跳,却还是忍住了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手。 乔漪没听到他的回答,以为他已经默认了,便把头给重新转了回去:“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有点难听,但你也要知道这都是为你好......” “我不愿意。”姚绪忽然说。 可是现场的声音太大,他的话就像是一滴水坠入大海,谁都没有听见。 乔漪依旧在以一种轻蔑的仿佛是站在姚绪角度上的语气说着话,贺惟述立在台上,眼光掠过下面窃窃私语的人群,惯常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势在必得。 没有人在乎姚绪说了什么。 他想,不能这样。 他不能再因为犹豫踌躇,而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利让渡出去,他得让其他人听到自己的声音,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只会陷在愧疚的牢笼里,永远走不出来的人。 于是,他转过头,看见了那个在灯光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的香槟塔。 他沉默地抬起手,从中间拿起了一杯。 被堆垒成塔的玻璃杯晃动了一下,便“哗啦”一声,瞬间倾倒,又“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晶莹剔透的璀璨裂片,混着飞溅出来的淡金色酒液,像是在这宴会厅的中央,落了一场足以吸引人所有注意的,闪烁着辉光的冷雨。 原本分散的人群开始向四周聚合,吸气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姚绪却一步都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任由碎片在他的脚边散开,水渍沾上他的鞋子,裤脚,甚至有那么一两片飞的很高,刺痛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嘈杂只是一时的,随后而来的安静终于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下,他们就都能听清了。姚绪想。 最后一杯完好的香槟被放在了边桌上,姚绪抬起头,望向了台上终于没有再笑着的贺惟述。 他说:“我不愿意。” 声音不算高,但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乔漪本来已经因为刚才的骚乱退到了一边,听到他的话,又重新往前走了两步:“蒋绪,事到如今了你在这里说......” “我不叫蒋绪。”姚绪终于可以打断她了,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听完她的话,“我不姓蒋。” “两年前我被赶出蒋家之后就改了名字,我现在姓姚。它来自我的亲生母亲,一个犯了很多错,却会毫无保留爱我的人。” “蒋家和贺家之间不管是交易还是什么所谓的婚约,都和我姚绪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和贺惟述订婚。” 姚绪怕没时间,索性一口气把脑子里能想到的话都给说了出来。 他没敢去看乔漪的表情,深深根植于他的身体内部的对这个人的畏惧还在不断地反噬上来,讲到后面,声音已经克制不住地有些发抖,他也竭力忍住了。 他顿了顿,又突然补了一句: “这婚,谁想结就去结吧。” 这话是学的蒋观俞,如果是他站在这里,他一定会这样说。 当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姚绪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转身踩着那一地的碎片就走了,连乔漪在他身后叫他都没回头。 出了宴会厅之后没忘记找了负责的经理,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用来补偿自己损坏的那些东西,剩下的就当清洁费。 也就是这样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打上车,就被追着出来的贺惟述抓住了。 姚绪这会儿忙着要去找蒋观俞,心里头又有气,实在不想和他多说,甩开他的手就要走。 但贺惟述却还是不依不饶:“小绪,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还能说什么?”姚绪反问他,“要说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 贺惟述因为今天的晚宴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散了下来,无力地垂坠在他的眼前,隐约掩住了他那双最会骗人的琥珀色眼睛: “小绪,我当年愿意出国读金融,本来就是和我父母之间的交换,只要我听他们的话,就可以......可以和你......” 最后的话他忽然就说播不出来了,但姚绪听懂了。 他没动,只是问他:“所以呢?你所谓的这个交换,有问过我吗?我同意了吗?” 他看着贺惟述,语气出奇的平静:“你是不是以为我好拿捏,就算是你暗中为我决定好了一切,我也不会生气,甚至还会照着你的心意来?” “贺惟述,我现在怀疑,你究竟有没有认识过我了。” 姚绪如今看着他,很容易就能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大大小小的,几乎贯穿了他的大半个人生。 可仔细再想,却觉得那些记忆飘飘忽忽,像是某种他单方面臆想出来的假象,哪一件都不真实。 贺惟述或许从未在这些事里看到过真正的他。 所以姚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彻底转过了身,面朝着贺惟述: “贺惟述,你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昆虫?” 贺惟述一怔,应该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下子没回答得上来,所以姚绪继续说: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单纯喜欢那些生物而已。可我现在觉得,你或许只是乐于看到那些昆虫在你手上弱小的,无法反抗的样子。” “但我不是你手里的虫子。” “而且,贺惟述,”姚绪说,“我也不认为你是真的喜欢我。” “你不过是无法面对自己的选择,所以想要尝试抓住一些过去的东西,来安慰自己并没有做错而已。” “但是你选错了,虫子不会变,人是会变的,我不会再像过去一样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姚绪望着他,想着这乱七八糟的夜晚,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但至少,告别的目的是达到了。 这应该就是他和贺惟述说的,再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你手里的虫子。”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了我两天o(╥﹏╥)o终于写出来了 后面会多更的,应该月底完结!
第60章 玩够没有 不对劲的感觉是逐渐积累的,但彻底发现,却好像是一瞬间的事。 姚绪站在宴会厅里看着台上明明很熟悉却总觉得有些不同的贺惟述时,也问了自己,是否同样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贺惟述可以说一直是同龄人中宛若是范例一般的小孩。 永远乖顺,永远得体,就算是有些和其他人不同的爱好,也几乎从不摆到台面上。 所以小时候,其实很多孩子都不喜欢他,因为要是和他走在一块儿,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被大人拿来和他比较。 这种情况造成的后果是,贺惟述成为了一个被孤立两个群体之外的异类。 大人们称赞他,却认为他不过就是个孩子。 孩子们排挤他,指责他只会一味地讨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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