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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什么力气哭了,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天就蔫蔫地趴在陆执身上,脸颊凹下去,嘴唇泛着淡紫。 陆执每天晚上都不敢睡。 他躺在盛沅旁边,一只手揽着盛沅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夜深了,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 盛沅有时候会因为心悸突然醒来,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把睡衣浸透。 陆执就赶紧倒水,把吸管送到他嘴边,然后起身去调输液管的流速,让护士来检查。 有一天凌晨三点,盛沅又醒了。盛沅靠在陆执怀里,没什么精神。 输液管从手背蜿蜒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白的透明,嘴唇上那层淡紫怎么都退不下去。 但他在观察陆执。 这几天陆执太冷静了,虽然照顾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但是看起来却比两个爸爸看起来淡定的多,甚至还代劳了很多事情。 可这人表现得越正常,心里憋的东西就越可怕,盛沅决定问问。 “哥哥,你怎么都不紧张啊?”盛沅抬起头,“这段时间你一直很冷静,比我大爸爸还冷静。” 陆执低下头,“没有,我很紧张。” 盛沅愣了下,他没想到陆执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陆执只说了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盛沅死了,那他就一起去死。 黄泉路上他要跟着,投胎他也要跟着,不管变成什么,他都要找到他。 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盛沅听了会哭着说“你不许死”,逼他发誓好好活着,他不想在盛沅进手术室之前还让他为这种事操心。 “放心吧,”陆执收紧了搂着盛沅的手臂,“会没事的。” * 第七天,手术当天。 盛沅一大早就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 盛沅躺在推车上,难受和害怕搅在一起,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分不清是停药的反应还是紧张。 可在这一团乱麻的背后,一个念头清清楚楚——他最担心的人,是陆执。 两个爸爸还有彼此,不管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扛过去。可陆执没有他,就真的没有能亲近的人了。 如果他不在了,陆执该怎么办?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当时说的那个怀孕的谎话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能有一个小宝宝,陆执至少还能有个念想,至少不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盛沅不敢往下想了,手术成功率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敢问过任何人,怕那个数字太小,这样他就连假装勇敢的力气都没有了。 推车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 护士说:“家属就在这里等吧。” 盛沅从推车上微微撑起身子,看向陆执:“哥哥。” 陆执走到推车旁边,弯下腰,让盛沅不用费力仰头就能看到他。 盛沅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哥哥,其实我还有一封情书没送给你。” 陆执瞳孔微缩。 “就是高中的时候写的,当时觉得太肉麻了,就没好意思给你。这几天脑子一团乱,突然觉得写得还挺不错的。” “就放在我房间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如果……如果……”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如果”后面的内容实在太沉重,他咬着嘴唇忍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执。 “你能去看看吗?” 陆执哑声道:“别瞎说,别瞎想。” 盛沅忽然有些慌张,陆执没有正面回应。 他总觉得陆执心里一定在想更极端的事,他猛地抓紧了陆执的袖口,骨节发了白。 “你一定要去看!”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不准不看!” 旁边护士轻声提醒他保持平静,不要激动,他不管,他就死死盯着陆执,非要一个不可反悔的承诺。 陆执:“……好,我去看。” “拉钩。”盛沅伸出一只手。 陆执伸出自己的手,两个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对,轻轻按了一下。 盛沅说:“你答应我了。” 陆执说:“我答应你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等你出来,我们一起看,你要是出不来,我看完信就去陪你,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旁边护士又在催了,盛沅松开陆执的手指,被推车缓缓送进手术室。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忽然又转过头来,朝陆执笑了一下。 “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陆执站在走廊上,看着推车越来越远,那扇门在视野里慢慢合拢。 “我也喜欢你。” * 等候区。 盛怀景和沈缄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是刚才签的风险知情同意书。 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在说同样的意思:手术有风险,可能死亡。 沈缄从签完第一张开始就没再说过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抖,用全部的力气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不在走廊上崩溃。 他的状态很差,盛怀景都不敢松开搂着他的手。 陆执坐在最边上,他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想到盛沅的心脏要停跳了。 医生说过,手术中要让心脏暂时停跳,用体外循环代替。 他想象那个画面,盛沅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打开,那颗鲜活生动、跳动了十八年的心脏,在医生的操作下慢慢停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要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护士换了一班,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走廊上经过,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们三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姿势几乎没变过。 沉默持续很久,陆执忽然开口了:“成功率到底是多少?”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来不问,他怕自己知道了,就会在脸上露出来,盛沅看到会害怕。 盛怀景嘴唇动了一下,嗓子有些发涩。 “百分之六十。” 陆执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几年前只有百分之三十,这些年控制得好,医学也进步了,提到了六十。” 百分之六十。 十个人里面,只有六个人能活下来。 陆执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彻底黑透了。陆执看了一眼手机,从盛沅被推进手术室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知道这种手术时间长是正常的,可知道归知道,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依然亮着。 陆执盯着那盏灯,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敢移开。 灯灭了。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陈医生穿着手术服,口罩还没有摘,帽子边缘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灰白头发。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走廊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三个人没有人敢开口问任何问题。 陈医生摘下口罩。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都直直地立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但眼睛里的恐惧却浓烈的要溢出来。 像三尊雕塑。 场景实在是有些好笑,他忍不住笑了。 “别这样,手术很成功。” *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被调的很暗,只有冰冷的仪器上闪着光。 盛沅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终于慢慢聚焦起来。 六个黑眼圈,整整齐齐的守着他。 盛沅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自己既然还能睁开眼,说明手术成功了。 盛沅动了动嘴角,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身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管子,牵连到的肌肉却从他脸颊一直扯到胸口,像有人拿手指戳进了他的伤口,又拧了一下。 盛沅的眼泪迅速涌了上来。 见他醒了,沈缄赶紧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陆执也过来了,轻轻碰了碰盛沅的手指:“沅沅,没事了,手术很成功,观察一晚就能转出去了。” 盛沅眨了眨眼睛,表示听到了。 但他还是很难受。 全身都在难受,胸口疼,喉咙干,脑袋也晕乎乎的,所有的感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折磨人。 他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一个字。 水。 陆执为难道:“医生说了,现在不能喝,麻药还没完全代谢,喝了会吐。” 盛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不能喝,可他真的好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肿了,塞在嘴里满满的,连咽口水都费劲。 陆执赶紧站起来,拆开一包新的棉签,拿起床头柜上那瓶已经打开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把棉签伸进去蘸了一下。 他走回床边,弯下腰:“张嘴,我给你擦擦。” 盛沅微微张开嘴,陆执拿着棉签,轻轻压在他下唇上,从左到右滚了一遍。 盛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舌尖本能地想舔,却只碰到干涩的棉絮。他又眨了眨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陆执,里面盛满了委屈。 一整包棉签用了大半,盛沅的嘴唇终于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但那点水连喉咙都没碰到,他的喉咙还是干得要命。 陆执把空纸杯放下,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陈医生很快就来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盛沅没法点头,只能又眨了一下眼睛。 “恢复得比预期好,”陈医生直起身,“今晚是关键,过了今晚就好多了。” 陆执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等陈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才开口:“他看起来很难受,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医生:“麻药已经给到最大剂量了,再多了反而不好。术后疼痛是正常的,他这个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医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盛沅:“我知道很难受,过了今晚就好了。今晚是最难熬的,熬过去就一天比一天好了。再忍忍,好吗?” 盛沅看着陈医生的脸,慢慢眨了眨眼。 陈医生笑了笑,转身走出去了。 今晚果然是最难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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